景和元年,正月十六。
晨钟破晓,太和殿外已乌泱泱立满了青袍。
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皆列班静候,寒气渗过厚重的朝服,却无人敢动分毫。
殿内。
谢谡一身赤金衮服坐于龙椅之上,珠冕垂落,只隐约见高挺鼻梁与一抹薄唇。
内阁首辅阮昌站在殿中,声音苍老沉缓:“长公主府所上抚民三策,内阁已详议。然农为国本,新种未经数年试种,若贸然广推,恐伤农时,动摇根基。至于广设善堂、增设巡检司等项,虽存仁念,然机构冗叠,徒耗国帑,臣以为……当缓图之。”
话音甫落,吏部郎中陶亮随即踏前一步:“刘阁老所言极是!《贞观政要》有载,国之大政,贵在持重。昔唐明皇为博一笑,千里驰送荔枝,劳民伤财,乃君王偏私之鉴。今若为长公主一策而滥设官署,恐开幸进之门,坏祖宗成法!”
户部穑政司郎中刘温紧随其后,言辞恳切:“陛下!春耕在即,万民仰赖。新粮种性状未明,万一水土不服,减产甚至绝收,百姓何辜?臣非反对良种,实乃职责所在,恳请陛下三思,容臣等详加验察,再行定夺!”
“放你爹的屁!”
一声怒喝在殿内炸响!
平津侯猛地跨出武官班列,指着刘温鼻尖骂道:“你们这些坐衙喝茶的老爷,知道个鸟的粮食金贵!老夫当年打仗,饿极了连树皮都啃!长公主在皇庄试种的土豆、番薯,老夫亲眼见过,亩产远超粟麦!这等救命的宝贝,你们左一个‘未明’,右一个‘考察’,等你们磨蹭出章程,娇娘已成美妇矣!”
陶亮、刘温二人面皮霎时涨如猪肝。
“平津侯!此乃朝堂,非市井之地,岂容污言秽语!我等亦是职责所在,为社稷计,为黎民……”
“计个鸟!”平津侯又啐了一口,还要再骂。
“够了。”
御座之上,传来谢谡清冷的声音,瞬间凝住了满殿的躁动。
珠旒微动,他目光透过玉珠缝隙,沉沉扫过:“诸卿,仅论此策,还有何议?”
殿内一片死寂。
群臣屏息,目光交错间暗流涌动,无人敢先开口。
“臣,有奏。”
定远侯缓步而出,声音朗朗:“农桑乃国之命脉,抚孤恤老乃仁政之本。《齐民要术》有云,‘顺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长公主所荐新种,非凭空臆想,乃经皇庄数年试种,确证其耐旱、高产。我大周疆域辽阔,南北地力各异,正需此类适应性广之良种,以补不足,此乃稳固国本之良策。”
他略顿,目光扫过反对诸臣,继续道:“至于善堂之设,今京中街巷,乞丐鲜见,稚童有依,老弱得恤,此乃陛下仁德教化之功,亦可见善堂实为安民心、彰仁政之良法。臣以为,长公主‘抚民三策’,切中时弊,当全力推行,以惠万民。”
定远侯语落,支持者神色稍振,反对者却面色沉郁。
又一人出列:“定远侯所言虽有理,然事有轻重缓急。今陇西未平,国库经肃逆案虽有所得,然骤然推行新政,万一陇西战事迁延,国库吃紧,岂非得不偿失?臣以为,当先靖边患,再图内政。”
“陛下,臣有话!”
御史蒋安大踏步抢出,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若无稳固内政,何来充足粮饷支持边关?若无百姓安居,何来兵源民心?尔等只知死守陈规,斤斤于眼前银钱,却不见社稷长远!此乃尸位素餐,鼠目寸光!”
他骂得酣畅,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官帽,转身朝御座深深一揖:“臣身为御史,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今日便要弹劾陶亮、刘温等人,因循守旧,固步自封,阻挠新政!臣,全力支持抚民三策,请陛下明鉴!”
谢谡的目光在蒋安身上停了一瞬:“蒋御史刚正不阿,朕心甚慰。”
他略微颔首,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刘家庆:“刘尚书,你意如何?”
刘家庆心中暗叹,持笏出列,语气圆融:“陛下,长公主殿下仁心睿智,所献之策确有其利,只是……陶郎症刘郎中所虑,亦非全无道理。农事关乎根本,确需慎重,不若……折中而行,先择京畿郡县试推新种,观其成效,再议广布,免操切之弊……”
这番话四平八稳,实则仍是缓校
谢谡不置可否,指尖在御座龙首上轻轻一叩,目光转向户部班列:“左侍郎何在?”
被点名的户部左侍郎孙敬慌忙出列,额角已渗出薄汗:“臣在。”
谢谡声音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尚书之位空置,你暂署理户部,对这抚民三策,有何见解?”
孙敬心中叫苦不迭。
他此前暗中向六皇子靠拢,虽未涉入核心,清算时侥幸脱身,却是日夜惊惶。
他余光瞥向刘温——今日之事竟未与他通气便在朝上发难……
“嗯?”谢谡眼皮微掀。
“回……回陛下……”孙敬喉头发干:“长公主殿下高义,所虑深远,只是……户部掌度支,确需统筹全局。各处开销甚巨……臣以为,刘尚书‘循序渐进’之议,老成谋国,或可……斟酌。”
身穿亲王朝服的谢煜跨出位列,冷笑一声:“孙侍郎,陛下非是让你复述他人之言!你含糊其辞,可是推诿塞责?”
“臣不敢!”孙敬面色又青又白,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谢谡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缓缓起身,玄色衮服下摆拂过御阶,一步步走下丹墀,在伏地颤抖的孙敬面前停住。
目光垂落,看着那颗不敢抬起的官帽,忽然觉得碍眼。
他轻叹:“户部许是风水不佳……前有杨宏贪墨犯上,后有萧腾附逆谋反,两任尚书皆悖逆国本,才至而今……无能人可用。”
孙敬浑身剧颤,以头抢地:“陛下明鉴!户部此前种种,皆杨宏、萧腾之罪,臣……臣人微言轻,未能劝阻,亦有失察之过,然绝未参与其中啊陛下!”
谢谡居高临下,眸色沉冷:“景和新象,万象更新,孙敬,你年事已高,于户部……也劳碌多年了。”
满殿死寂!
连谢煜也微微侧目。
皇帝这是要——当场逼退孙敬?
孙敬猛地抬头,面无人色,还想挣扎:“陛下!臣……臣虽愚钝,然于钱谷度支尚有几分心得,愿竭尽残年——”
“朕了……”谢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大周国运昌隆,不容沾染浊秽,孙侍郎,体面些。”
孙敬如遭雷击,瘫跪于地。
正在这时,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出列,正是钦监监正陆观澜:“陛下,臣有本奏。”
谢谡移开目光,转而抬眸:“准!”
陆观澜手持笏板,躬身禀道:“臣夜观星象,见紫微垣帝星光华大盛,周遭辅星井然有序,焕然生辉。东方青龙七宿中,角宿主春耕生机,光芒湛然,与帝星辉映。此正应陛下圣明烛照,开革新气象,使国运绵长、民生康泰之吉兆!”
谢煜适时拱手,声音清越:“象示吉,正应陛下推行仁政、革新图治之志!长公主抚民三策,上应心,下合民意,乃巩固国本、泽被苍生之举,当明发下以行之!”
话落,平津侯、蒋安等人率先拜倒:“臣等附议!”
原本观望的中立派见皇帝心意已决,又有孙敬为鉴,纷纷出列表态。
谢谡转身,一步步踏回御座,拂袖落座,声音朗朗:“准奏。”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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