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留仙坊。
国丧未过,禁绝宴乐,这座昔日笙歌彻夜的销金窟,也暂时褪去了靡靡声色。
谢清予蓦地合上了手中暗册。
纸页间那些以稚子为引、虐杀求寿的“秘术”,字字腥臭,让她胸腔窒闷。
便是这样一群道貌岸然之辈,衣朱佩紫,立在高堂之上,握着下万民的生计与命运。
她起身推开窗,任由寒风灌入,意图吹散心头那团滞涩的戾气。
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坊中事务,日后由你打理,若有愿赎身的,若无其他牵连瓜葛,缴足银钱便放还身契,允其归去,只此一次,让他们思虑清楚。”
扶摇垂着眼眸,轻声应了。
娼伶贱籍,一朝烙印,永世难除,不能与良民通婚,科举仕途更是奢望,地位形同贱奴。
当初他费尽心机,也不过是想挣脱这身污泥。
思绪微恍间,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谢清予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心中有些闷,陪我走走。”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扶摇抬眼,撞进她清冽的眸子里,心头那点陈年的涩意瞬间化开。
“好。”
……
酉时已过,国丧下的皇城早早沉寂。
素白灯笼在檐下摇晃,零星几点昏光映着空旷长街。
扶摇提着一盏琉璃灯,牵着谢清予慢慢踩过被寒露浸润的青石板路。
忽地,他脚步顿住。
前方暗巷口,一辆青幔马车正驶过,辘辘轮响中,夹杂着压抑的呜咽与闷撞。
谢清予抬手一挥:“去看看!”
绥安飞身掠近,不远处跟着的护卫中,两人疾驰而出,顷刻便拦下了车驾。
马车骤然停滞,车厢内传出一声短促惊叫,挣扎声更响。
巷子两旁零星亮着灯火的宅院,有角门悄悄打开一道缝隙,人影窥探一眼,又迅速紧闭,生怕沾染是非。
谢清予牵起扶摇,一步步走近。
护卫回身禀报:“殿下,是耿府的车。”
耿府?
谢清予眼中冷意更甚。
在京中,姓耿的官员本就不多,能称得上“府第”的门户,更是屈指可数。
她抬眼打量这辆过分朴素的青幔马车,几名灰衣家丁看似强硬,额角却已沁出冷汗。
车厢内,碰撞声愈烈,嘶哑的呼救断续溢出:“救…命…呃!”
绥安勃然怒喝,拔刀出鞘:“殿下驾前,谁敢藏掖!还不滚出来!”
那几名家丁面色剧变,不敢再拦,被公主府的护卫轻易格开,控制在一旁。
绥安刀尖一挑,“刺啦”一声,厚重的车帘应声而落。
车厢内的景象,骤然暴露在昏黄的灯火下。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耿邕,正以一种不堪的姿势,压在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双手死死掐着其脖颈。
绥安眉峰拧紧,探手将人拖出车外,“砰”地一声,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车厢内,少年蜷身剧咳,勉强拢住凌乱的衣襟,跌跪下来:“草民、拜见、公、公主殿下。”
少年容貌稚嫩,比之初见的金蛋差不多年岁。
谢清予抬手轻轻一挥。
一名护卫解下墨色披风,上前覆住对方颤抖的肩。
少年一颤,随即死死攥住披风边缘,哽咽叩首:“谢殿下……”
此时,地上的耿邕晃着头撑起身。
他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谢清予脸上,潮红的面皮扭曲出一丝怪诞的嬉笑:“拜……拜见……长、长公主殿下………”
扶摇皱眉,低声道:“殿下,他服了过量的‘浮光散’,神智已癫。”
又是浮光散!
谢清予眼中嫌恶与寒意交织,脑中蓦地闪过康福海临死前怨毒的一瞥。
她冷冷移开视线,转向车厢的少年,声音放得平缓了些:“发生了何事?你细细来,不必害怕。”
少年听到问话,又磕了个头,断断续续回道:“回、回公主,草民……草民是城西‘周记酥铺’周家之子,名唤周文简。今日……今日携妹妹自外祖家探亲归来,这伙人……突然驾车拦住我等去路,这恶徒……”
他指向地上的耿邕,声音愤恨发颤:“口出秽言,竟欲当街强掳我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家中跟随的两个老仆并一个车夫上前理论阻拦,与他们的护卫扭打在一处。混乱之中,我趁机斩断了马车的套索,让妹妹骑马先行逃回家中报信求救……这恶徒见妹妹逃脱,竟恼羞成怒,将我挟上马车……之后、之后他便……便欲行不轨……求殿下为草民做主!”
少年完,已是悲愤难抑。
“哈哈哈……”地上的耿邕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赤红的眼睛瞪着周文简:“不识抬举的……东西!”
忽然,他面色陡然阴沉,赤红的双眼转向谢清予,癫狂中渗着剧毒般的恨意:“都是你!害我落到这步田地!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猝然暴起,却被绥安一脚踏回地上,鞋底碾着胸口,咳出血沫。
谢清予静立不动,琉璃灯的光晕描摹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拔舌、剜耳,丢去京兆府,本宫不想让他看到春日的太阳!”
丁香,你可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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