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雾未散,官道沉寂。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一片乱飞。
谢清予一身玄色劲装,衣料在晨光中泛着暗纹流光,长发尽数高束成马尾,仅以一枚蟠龙衔珠金冠固定。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额角,朱红披风在疾驰中猎猎扬起。
约莫疾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茶寮旧址,只剩下残破草棚和半截土墙。
谢清予抬手示意:“就地稍歇。”
李牧策马与她并辔,沉声道:“殿下,河阳民乱虽是陈氏煽动,然百姓积怨亦非一日之寒。此行平乱,更需收拢民心。”
他今日换了深蓝箭袖,腰悬长剑,眉宇间温雅尽褪,露出几分锐利。
封淮不着痕迹地打马行至另一侧,取下水囊递给谢清予 。
谢清予接过水囊饮了一口,目光掠过青翠山野:“抵河阳后,你带人先去府衙探明情况,本宫绕道往城西佃户村。”
“殿下是想先查隐田?”李牧只略一沉吟,便郑重颔首:“臣领命。”
河阳府此前奏报,称乃官府强推新种延误春耕,实则是清丈隐田之政触动豪族,他们宁可让良田荒芜,也不愿推行新种。
可一年半赞、甚至三年五载的收成,于豪族不过九牛一毛,于佃户却是活命之本。
无田可耕,一家老便只能饿死。
待拿到陈氏隐田实证,便可顺藤摸瓜,将那些互相勾连、啃噬民脂的蛀虫连根拔起。
晌午,河阳府城的轮廓已遥遥可见。
谢清予勒住缰绳,下令:“转向城西。”
五百金鳞卫令行即动,分出一百余骑随她驰向城西郊野。
愈近佃户村落,官道愈见破败,两旁田地荒芜,偶有面黄肌瘦的农人立于田埂,目光警惕地望向这支突兀出现的铁骑。
村落里土房低矮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鸡犬粪便与腐草的气味。
谢清予下马,命金鳞卫在村外戒备,仅带封淮与十余名亲卫入村。
不多时,一干瘦老者在几个半大少年的簇拥下走近,面色戒备:“民是阳山村里长章广文,不知诸位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阿爷何必与他们多话!我等烂命一条,拼了也罢!”一肤色黝黑的少年攥紧锄头,草鞋沾满湿泥,似是刚从田里赶回。
“大胆!”亲卫厉声欲斥,却被谢清予抬手止住。
她视线落在那少年脸上,轻笑一声:“拼命?就凭你手中这二两铁的锄头?”
日光下她容颜明艳如神女,话语却刺让很。
少年梗着脖子,眼眶通红:“苟延残喘,多活一日少活一日,有何分别!”
老者忙将人拽到身后,他身形干瘦如枯木,手劲却极大,深陷的眼眶里掠过一丝绝望,随后长揖及地:“孩子无知,冲撞大人。村中青壮已应了贵人们的吩咐,尽数被召去‘做事’,如今只剩老弱妇孺与这些半大孩子……求大人高抬贵手,给我们留半条活路。”
谢清予上前,亲手将他扶起:“老丈是读书人?”
虽为问句,语意却笃定。
章广文心直起身,嘴角苦涩:“惭愧,庸碌半生,仅得秀才功名……如今仍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罢了。”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少年皆红了眼眶。
秀才公,在乡下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若非为了护着这一村老,何至于困守于此,蹉跎一生。
见谢清予神色并无戾气,章广文心下稍安,试探道:“大人若有吩咐,民愿尽力相助。”
谢清予环视四周那些从门缝、墙角投来的惶然目光,提高声音:“本宫乃宸晖长公主,奉旨巡抚河阳。尔等有何冤屈,尽可直言。”
“长、长公主?!”章广文浑浊双眼蓦地睁大,随即老泪纵横,伏地叩首:“殿下!求殿下为民做主啊!”
这一声悲哭仿佛揭开了闸门。
破败土房中陆续走出更多村民,老老少少皆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一妇人抱着枯瘦婴孩哭喊:“殿下!陈老爷朝廷要加税夺地!我男人去府衙讨法,再没回来……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清丈田亩的官差一来,就重划地界,我们多占了陈家的地,要补十年租子!哪来的钱啊!”
“我家的牛被牵走了,是抵税……那可是官府的牛啊!”
“陈家的护院昨日还来,再不老实就把我们都赶出去……”
哭诉声此起彼伏,跪了一地麻衣。
封淮拧着眉,上前扶起一跪地老妪:“大娘,清丈田亩的文书,你们可曾看过?上面如何写的?”
老妪泣不成声:“不识字啊……官差什么,就是什么……陈老爷的人在一旁盯着,谁敢多问?”
“里长也未看过?”谢清予蹙眉。
章广文被亲卫搀起,沟壑纵横的面颊上浸透了风霜:“民区区里长,岂敢质疑上官。”
他曾质问过、抗争过,可夜里村里便无故起火,若非发现及时,村后青岗林里怕是早已添上新坟。
那时他便明白,有些事,非他们能抗。
这般认命般的妥协,却让谢清予心口如遭重击,闷痛难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沉声开口:“诸位乡亲,朝廷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是为均平赋役,使耕者有其田,贫者不受盘剥。推广新种,亦是为增粮产,少饥荒。”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一字一句:“前河阳官吏借机勒索、豪强趁机兼并,陛下已下旨严惩!但围堵府衙、冲击官仓,乃是大罪。本宫给你们一日时间,唤回家中青壮,本宫必会还你们公道。若继续与国法为淡…须知王法无情!”
村民面面相觑,有人眼中燃起微光,有人仍疑惧不安。
此时,村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金鳞卫疾驰而至,翻身抱拳:“殿下!城东方向出现大队人马,约三四百人,正朝簇赶来!”
封淮眉峰一沉,右手已按剑柄。
谢清予却冷冷扬唇:“来得倒是快,本宫倒要瞧瞧在这河阳地界,是他陈家的私兵凶,还是朝廷的法度硬。”
她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迎风怒展:“金鳞卫,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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