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众身着杂色短褐、手持棍棒的村民拥着几骑马赶到村前。
当先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面皮白净,一身锦袍在乡野间格外扎眼,来人正是陈氏庶子陈延方。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金鳞卫森严的阵列,眼底尽是惊疑之色,拱手探问:“不知哪位大人莅临河阳?陈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封淮端坐马上,冷光睥睨而去:“你是何人,胆敢在宸晖长公主驾前聚众持械,意欲何为?”
陈延方脸色倏变,匆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草民陈延方,拜见长公主殿下!这些皆是陈家护院庄丁,因近日河阳不靖,家祖父担忧草民安危,特令随行护卫,绝非私兵!”
谢清予轻轻一笑,笑意却未入眼底:“陈少爷好大的阵仗。”
陈延方额角渗出细汗,仍强自镇定:“殿下明鉴!河阳民乱未平,暴民凶悍难制,草民也是不得已……”
“陈延方。”谢清予打断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群瑟缩不前的村民:“你陈家勾结胥吏、强夺田产、欺压乡邻,如今更煽动民变、裹挟百姓对抗朝廷!真以为攀上了高枝,便能一手遮?”
陈延方脸上血色尽褪,咬牙道:“殿下切莫听信刁民污蔑!陈家田产皆有地契为凭,买卖经官过印,何来强占?清丈之事乃是官府推行,与陈家何干?”
“地契?”封淮忽然开口,声线低沉凛冽:“陈少爷可敢将陈家所有地契取出,与户部存档、河阳鱼鳞图册一一核验?若有一亩不符,便是欺君罔上之罪!”
陈延方眼神闪烁,语气却仍强硬:“核对自然无妨,可殿下以何名目查我陈家田册?若是官府依法行事,陈家自当配合。”
封淮策马缓缓向前两步,目光直刺对方眼底:“在殿下面前,我劝你收起那些心思。你身后这些庄丁,唬得住百姓,但在金鳞卫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上再次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至,马上骑士高呼:“河阳驻军指挥使赵恢,率两千兵马,奉旨听候长公主调遣!”
陈延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撑着最后一点侥幸,稳住身形:“陈氏一向奉公守法,绝无欺瞒之举,望殿下明察。”
他身后的庄丁队伍已隐隐骚动,有人悄悄向后挪步。
谢清予静静看着他,眸色深冷,声调却反而轻缓下来:“陈少爷,听你还有个兄长,名叫陈延宗?”
她目光掠过对方瞬间苍白的脸,似笑非笑:“聚众持械,冲撞鸾驾,按律……即便就地格杀,也无人敢半个不字。陈少爷来之前,难道不曾想过么?”
陈延方浑身一颤——他并不知晓乃是长公主亲临。
究竟是那位贵人舍弃了陈家,还是……父亲舍弃了他?
谢清予却已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先前那少年:“去请你们族老过来,今日本宫的护卫长会在此核对田册,一亩一分皆要厘清。”
罢又看向章广文:“章里长随本宫入城。”
冲击官衙本是重罪,可方才章广文话语之中,村中青壮多是受胁迫而为之,并非真心作乱。
身后那一张张惊惶憔悴的面容,无不是被豪强碾轧的寻常百姓。
她拨转马头,望向河阳府城的方向:“出发。”
傍晚时分,河阳府衙大门洞开,门前街面狼藉不堪,乃此前骚乱所留的残痕。
数百名手持棍棒的村民仍战战兢兢聚在长街另一头,与李牧所率的金鳞卫对峙,所幸未曾再起冲突。
就在这时,整齐划一的踏步声自远而近,黑压压的军队列队而来,肃杀之气惊得府衙前众人双腿发软,骚动骤起。
谢清予勒马抬手,全军驻足。
章广文被亲卫搀下马,大步走到人群前,扬声道:“阳山村的儿郎们,宸晖长公主殿下为我等做主来了!莫再一错再错,随我归家!”
人群中一阵喧哗,一个汉子挤了出来,声音发颤:“二叔公,我、我媳妇她……”
日前他媳妇被人推搡倒地,险些产,他却受威胁不得不来——若不出力,陈家便不再租田给他家。他家里早已卖尽田产,全凭租田过活,别无选择。
章广文踩着破旧草鞋,几步上前,粗糙的大手重重落在他肩上:“都要当爹的人了,还淌眼泪!”
罢自己却也眼眶发红,抬头看向众人:“殿下仁厚,不追究我等的过错,还要替咱们重划田产!那些欺压乡里的恶人,一个也逃不掉!”
那汉子扔了手中棍棒,抹了把脸,扑通跪地:“草民……谢殿下!谢殿下!”
谢清予端坐马上,朗声道:“豪强欺人非尔等之罪,乃是官吏腐败所致。今岁春耕既误,本宫便为你们补上夏税。新送来的粮种是增产良种,由本宫与诸位寒士、老农一同试育而成,待时节合适便可补种,断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呜咽声四起,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渐暗的夕光里,重重叩首。
待百姓逐渐散去,知府周维不知从何处踉跄奔出,战战兢兢伏跪在府衙门前,连连叩首:“下官河阳知府周维,恭迎长公主殿下!下官无能,致生民变,罪该万死!”
谢清予翻身下马,目光掠过周维惨白的脸,未发一言,径直步入府衙。
大堂内一片狼藉,案卷散落满地,屏风倾塌,连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也斜挂欲坠。
李牧快步迎上,衣袍上沾着点点血迹,沉声道:“殿下,方才有人暗中煽动民众顽抗,已被拿下,等候殿下发落。”
谢清予微微颔首,于主位落座,封淮按剑立于其身侧。
“周维。”
“臣、臣在!”周维连滚带爬进堂,重新伏跪。
“河阳民怨,陛下早已下旨严惩不法胥吏,本宫问你,为何民变仍起?”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然。
周维冷汗涔涔:“回殿下,河阳田产纷杂,豪强……豪强势大,胥吏办事或有不周,下官已命人严查……”
“或有不周?”李牧忽然抽出一卷册簿,声音冷冽:“周大人,这是户部所存河阳府近三年田赋簿册。按此记载,陈氏一族五年来纳赋数额分毫未变,如此‘不周’,周大人竟从未察觉?”
周维面如土色,唇齿哆嗦:“这……这是下官失察……”
“不是失察,是勾结。”谢清予淡淡接话:“陈延方已招,你收受陈家厚贿,篡改清丈数据,将户田产划归陈家,反令失田者补缴重税。”
她猛地一掌拍下,声音陡厉:“子诏令在前,不知悔改,还胆敢顶风作案,欺上瞒下,周维,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明鉴!下官冤枉啊!”周维身形一颤,嚎哭叩首:“定是陈氏诬陷下官!下官为官十余载,向来清廉自守,怎会做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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