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刚刚在那张还没完全修补好的、留着烟熏火燎痕迹的龙椅上坐稳,还没来得及享受一句“万岁”的山呼,一声巨响就像晴霹雳一样,震得整个南京城都抖了三抖。
“轰!”
这声音不是从上来的,是从江上来的。
武英殿的琉璃瓦都被震得瑟瑟发抖,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了朱棣刚刚换上的崭新衮龙袍上。
“怎么回事?!”
朱棣猛地弹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为了显示新君的仁德与文治,他今特意没佩剑。
“报——”
一个羽林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盔都跑歪了,“陛下!江面……江面上全是船!全是蓝玉的黑船!”
朱棣的脸“唰”地一下黑了。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太监,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摆驾!去阅江楼!朕倒要看看,他蓝玉究竟想干什么!”
……
狮子山,阅江楼。
这座由朱元璋下令修建、可以俯瞰长江险的雄伟楼阁,此刻却成了朱棣这位新君的受难地。
江风凛冽,夹杂着火药特有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朱棣站在最高层的栏杆前,死死盯着下方的江面。
宽阔的龙江关水域,此刻已经被一片黑色的森林覆盖了。那是桅杆,无数根高耸入云的桅杆。
二十艘巨大的战舰,就像二十座移动的水上堡垒,横亘在江心。它们通体漆黑,不像大明水师那种花花绿绿的涂装,这种黑色在浑浊的江水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每一艘船的侧舷都打开了,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像是一排排等待吞噬生命的怪兽嘴巴。
“放!”
旗舰上,一面红色的三角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不是单发,是二十艘战舰的侧舷齐射。
几百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地砸在江心的一处无人沙洲上。
泥沙飞溅起十几丈高,原本郁郁葱葱的芦苇荡在瞬间就变成了光秃秃的泥坑。巨大的爆炸声在江面上回荡,连江水都被震起了半人高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
这不仅仅是演习,这是示威。
这是赤裸裸地把炮口塞进了大明新皇帝的嘴里。
“他娘的……”
朱棣的手紧紧攥着汉白玉的栏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坚硬的石料里,“这就是他的‘贺礼’吗?这就是他给朕的‘万岁’吗?”
站在他身后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人甚至已经把头缩进了脖子里。
刚才在朝堂上还喊着“命所归”、“万国来朝”的那帮人,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尤其是兵部尚书茹瑺,他看着那沙洲上触目惊心的弹坑,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他心里清楚,如果那些炮弹稍微抬高那么一寸,打的就不是沙洲,而是南京的外郭城墙,甚至是皇宫了。
“陛下……”
茹瑺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这……这火器之利,非人力所能挡啊。如今京师新定,人心未附,若是……若是让他们开了炮,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棣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子,“那你怎么办?难道要朕脱了这身龙袍,去给他蓝玉跪下磕头吗?”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
茹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的意思是……是……不如遣使议和。”
“议和?”
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屈辱和不甘,“怎么议?割地?赔款?还是称臣?朕才刚坐上这个位子,就要学那个完颜构(赵构)吗?”
“陛下息怒。”
杨荣也站了出来,他毕竟年轻些,脑子转得快,“蓝玉虽势大,但他若是真想打,早在昨夜咱们攻城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他等到今才开炮,而且只打沙洲不打城,明他也心存顾忌。”
“顾忌什么?”
“顾忌这江南的百姓,顾忌这下的悠悠众口。”杨荣分析道,“他毕竟打的是‘清君侧’、‘勤王’的旗号,若是真把南京城轰平了,那他就成了千古罪人,成了乱臣贼子。他要在北方立足,要在下人心口上站稳,就不能做绝。”
朱棣没话,只是盯着江面。
他是个军事家,自然听得懂杨荣的话。蓝玉这是在恫吓,是在漫要价。
但这就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谈生意,不管结果如何,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要价……”
朱棣咬着牙,“他想要什么?要朕的北平?要朕的祖坟?还是要朕的半壁江山?”
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这可是要背千古骂名的,谁接谁就是大明的秦桧。
“我去。”
一个苍老却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老和尚,缓缓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姚广孝。
他双手合十,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淡然。
“大师?”朱棣愣了一下,“你……”
“陛下,贫僧本就是个出家人,无儿无女,无牵无挂。”
姚广孝走到朱棣面前,深深一躬,“这千古骂名,文官们背不动,武将们背不起,只有贫僧这身黑皮,背得动。”
“道衍……”朱棣看着这个从北平一路陪他杀到南京的老伙计,眼眶有些发热。
“不用多了,陛下。”
姚广孝抬起头,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蓝玉要的,不仅仅是地盘。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野心家。他要的是实惠,是未来的格局。这一特狱,只有贫僧去,才能摸清他的底牌。”
“若是他要杀你祭旗呢?”朱棣问。
“那便杀吧。”
姚广孝笑了,笑得很轻松,“若贫僧一颗头颅,能换陛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时间,那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朱棣沉默了许久。
江面上的炮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终于,他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抽干了他刚刚登基的所有锐气。
“准奏。”
朱棣转过身,不再看江面,也不再看姚广孝,“除了朕的帝号,除了这南京城……其余的,你看着办吧。”
完,他大步走下阅江楼,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决绝。
……
半个时辰后。
龙江关码头。
一艘挂着白旗的船,颤颤巍巍地驶离了岸边。
姚广孝独自立在船头,江风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没拿任何国书,只拿了一串早已盘得油光发亮的念珠。
对面,那艘巨大的黑色旗舰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正冷漠地注视着这只渺的蚂蚁。
而在船舱里,操炮的水手们正忙碌着装填下一轮弹药。
“和尚来了。”
旗舰的望楼上,蓝春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情报司人员淡淡道,“告诉那个正在擦炮的兄弟,下一发稍微偏一点,别把这老和尚给震聋了。咱们的大帅,还等着听他念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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