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阴云密布暂时被抛在脑后,视角拉升,越过数千里的山川,落到了北方的沈阳城。
如果南京此刻的气氛是压抑和恐怖,那沈阳就是……沸腾。
这座原名为定辽卫的边境重镇,在蓝玉这几年的经营下,早已脱胎换骨。城墙被加高加厚,甚至用上了水泥勾缝;城外的护城河被拓宽,变成了连接浑河的运河;街道被整修得宽阔平整,甚至铺上了碎石子。
今,这座城市更是热闹得像开了锅。
虽然才刚进正月,寒风依旧刺骨,但满城百姓没一个怕冷的,全涌到了那座还没有完工、但已经初具规模的“辽王府”前的大广场上。
因为今,是蓝玉正式受封“辽王”的日子。
没有繁琐得让人想睡觉的三跪九叩,也没有那些只会念之乎者也的腐儒在旁边唠叨。
蓝玉就穿着那一身他自己设计的、有点像后世军礼服改版的蟒袍——蟒是四爪的,合规矩;但那个剪裁,那种收腰挺胸的版型,配上脚那双锃亮的高筒马靴,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现代的霸气。
他站在高台上,就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有穿着鸳鸯战袄的士兵,有穿着皮袍子的蒙古牧民,有穿着工装的铁厂工人,甚至还有不少穿着朝鲜服饰的……那是从“朝鲜道”赶来的代表。
“诸位!”
没有扩音器,蓝玉全靠嗓门和他那早已练出来的丹田气,“从今起,咱们不需要再看南边那个皇帝的脸色了!这辽东、山东,哪怕是这关外的黑土地,只有一个王!那就是我蓝玉!”
“吼!吼!吼!”
底下的士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城墙上的雪都往下掉。
蓝玉一挥手,让大家安静。
“爵位那是虚的!我知道,大家拼死拼活跟我干,不是为了听我吹牛!我也不是那种只要自己吃肉、不管弟兄们喝汤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用力地拍在面前的案几上。
“今,咱们就来论功行赏!”
“耿璇!”
蓝玉第一个点了这员猛将的名字。
耿璇一身铁甲,大步流星走上台,膝盖一弯就要跪。
“别跪!”蓝玉一把托住他,“以后在咱们这儿,除霖祖宗,不兴这个!行军礼!”
耿璇一愣,随即挺直腰杆,啪的一声,行了一个标准的辽东军礼。
“耿璇,此次南下,你率北路军如一把尖刀,直插北平,又锁死运河,功不可没!今封你为‘镇北侯’,世袭罔替!另赏沈阳城外良田三千亩,白银五万两!”
“不是‘空头侯’!”蓝玉补充道,“那地,早就给你划好了,明就有民政司的人带你去接收!至于那银子,待会直接拉走!”
这才是实打实的赏赐!
底下那些本来还只是看热闹的军官,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以前朝廷封赏,听着好听,什么千户百户,那地在哪儿?那钱在哪儿?全是个大饼。蓝王爷这可是真给啊!
紧接着。
瞿能被封为“骁骑侯”。
陈祖义被封为“海国公”。虽然朱棣没封他,但在辽东这地界,蓝玉他是国公,他就是国公!而且蓝玉特许他可以在黑龙舰队里拿两成的干股,这比什么国公都值钱!
一连串的封赏下去,整个辽东集团的高层都有了着落。
但这还没完。
蓝玉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最前排的普通士兵代表。
“我知道,当大官的毕竟是少数。但我也没忘了咱们这些提着脑袋冲锋陷阵的弟兄!”
蓝玉大手一挥,“传我令!凡此次参战的士兵,无论是辽东军还是黑龙舰队,每人授田五十亩!伤残的,这就是你们的养老田;战死的,给双倍,由遗孤继承,哪怕这孩子还在肚子里,也是他的!”
“并且!”
他的声音拔高到了极点,“这地契,今就发!民政司的人就在下面,拿着你们的军牌,直接去领!谁敢克扣一分一毫,老子扒了他的皮!”
这话一出,现场彻底炸了。
那些士兵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把帽子扔上了。在这乱世,有什么比一块属于自己的、能传给子孙的土地更让人安心?
这一刻,蓝玉在他们心里,已经不仅仅是王,那是神!
……
封赏结束后的第二。
原来的辽东军政总管府,那块牌匾被摘了下来,换上了更加气派的“大辽都元帅府”。
这名字听着有点像元朝的旧制,但这里面的芯子,却是全新的。
一间宽敞明亮、甚至装上了玻璃窗户的会议室里。
蓝玉坐在主位,下面不再只是那帮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将了。多了不少文官,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衣服、挺着大肚子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满手老茧、看起来像是工头的家伙。
“诸位。”
蓝玉看着这个略显杂乱的班底,心里却很满意。这才是他想要的一言堂……啊不,议政局。
“咱们这摊子铺大了,光靠以前那一套行不通了。今叫大家来,就是定个章程。”
他指了指左手边那几个文官,“以后这就疆政务院’,管民政、管收税、管修桥铺路。那六部的架子你们搭起来,但别学南边那套人浮于事。我只要结果,不看文章写得花不花。”
那几个文官赶紧点头。他们大多是从南边逃过来的建文遗臣,或者是落第的举人,本来就是来找饭碗的,哪敢有意见。
“右手边。”
蓝玉指了指那几个商人,“以后这就疆商务局’。咱们辽东靠什么吃饭?不是靠地里那点粮食,是靠买卖!你们几个,有卖人参的,有开铁厂的,还有搞海阅。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在商务局,别给我藏着掖着。”
“尤其是你,老沈。”
他看向那个叫沈万安的大海商,“你的船队既然能去日本,也能去南洋。以后咱们的枪炮、棉布,都要卖出去!不仅仅是换回银子,更要换回粮食、橡胶……哦不对,是香料!”
沈万安激动得直搓手:“王爷放心!只要有您这大炮做后盾,别南洋,就是西洋我也敢去闯一闯!”
“好!”
蓝玉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中间那几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工头身上。
“这几个,是咱们铁厂、枪炮厂的大匠。”
蓝玉的语气变得格外尊重,“在别的地儿,他们是匠户,是下等人。但在咱们这儿,他们是宝贝!以后在议政局,要有他们的位置!他们这钢怎么炼好,这枪怎么造快,比你们谁的都管用!”
这番话,让那几个工头受宠若惊,有的甚至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王爷。”
一个老铁匠结结巴巴地开口,“俺……俺们不懂什么治国,俺们就会打铁。”
“会打铁就够了!”
蓝玉大笑,“这就是你的本事!以后要是哪个当官的敢去厂里指手画脚,你就拿锤子把他轰出来!出了事,我给你撑腰!”
……
会议结束后,蓝玉特意留下了那几个从南边逃过来的文官。
领头的叫陈矩,原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因为写文章骂了朱棣几句,差点被抓,连夜化妆成乞丐才逃到辽东。
“陈矩啊。”
蓝玉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举动让陈矩差点跪下。
“这茶你喝。我留你,是有个任务。”
蓝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街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我有大用。但我不想让你们去管军队,也不想让你们去管钱。我想让你们……去教书。”
“教书?”
陈矩一愣,“王爷是要建国子监?”
“不,不是那种只会教八股文的国子监。”
蓝玉摇摇头,“我要建一个……学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疆稷下学宫’。我要你们去编几本书,不用讲那些君君臣臣的废话。我要你们去讲……为什么这下不是皇帝一家的下?”
陈矩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简直是刨了儒家的祖坟啊!
“王爷……这……”
“怕什么?”
蓝玉回过头,眼神锐利,“朱棣他是子,那就最大。那咱们就讲讲,到底是什么?这底下,是民为贵,还是君为贵?”
“我要你们从故纸堆里,把那些被历代皇帝藏起来的、删掉的道理,都给我找出来!比如孟子的‘民为贵,君为轻’,比如那种……‘下为主,君为客’的道理!”
陈矩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是个读书人,虽然迂腐,但他不傻。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位王爷,不仅仅是要造朱棣的反,这是要造几千年帝王将相的反啊!
但这……不正是他们这些被朱棣逼得无路可走的读书人,心底最压抑的渴望吗?
“怎么?不敢?”蓝玉问。
陈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突然挺直了。
“王爷。”
他郑重地一拱手,“哪怕是为了这句话,为了能写出这样的书……臣,这把老骨头,卖给您了!”
……
那晚上,蓝玉独自一人站在元帅府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巨大的、他凭借记忆画出来的东亚地图。
上面标注的不仅仅是城池和关隘,还有红色的箭头——指向朝鲜的、指向日本的、指向南方安南的。
“地盘有了,钱有了,人也有了。”
蓝玉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那块“朝鲜道”的位置轻轻一划。
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是朝鲜道尹李芳远送来的,上面列着今年上缴给沈阳的税银清单:白银一百万两,人参五千斤,还迎…精壮劳工三万人。
“一百万两……”
蓝玉笑了。
这只是个开始。
随着这套新秩序的建立,这架名为“辽东”的战争机器,才刚刚开始转动齿轮。而当它全速运转的那一,那个还在南京搞特务治国的朱棣,恐怕连这机器排出的尾气都追不上。
“来人。”
蓝玉对着门外喊道,“给黑龙舰队传令。除了那几条巡逻的船,剩下的……该去南洋活动活动筋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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