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深秋。
津卫码头。海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呼啸着卷过这片刚刚兴起的繁忙港口。
一根根从南方运来的楠木,像是一条条沉睡的巨龙,层层叠叠地堆满了码头。那些用来铺设大殿的金砖,更是堆得如同山一般。
朱棣站在一处高台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貂大氅,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热火朝的景象。
“陛下。”
工部侍郎蒯祥满头是汗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名册,声音有些发颤,“这批料子是到了,可……可人手还是不够啊。”
朱棣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让蒯祥差点没跪下。
“不够?朕不是给了你令箭,让你在直隶、河南就近征发吗?”
“回……回陛下,”蒯祥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征是征了。可这工程太大了啊!光是把这些楠木越顺府工地,就需要五万民夫。再加上打地基、烧石灰、修护城河……这一眼望去,到处都要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现在正值秋收。若是把壮丁都拉来做工,这地里的庄稼……怕是就要烂在地里了。”
朱棣没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码头上像蚂蚁一样搬运木料的民夫。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些人背上还印着皮鞭抽打后的血痕。
秋收?庄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能停吗?
蓝玉那边,听已经搞出了什么蒸汽机。
如果不在那玩意儿成气候之前,把这座坚城修起来,把这下的重心移过来,大明就真的完了。
“秋收的事,朕管不了那么多了。”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传朕的口谕给河南布政使和山东布政使。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内,再给朕凑十万民夫送过来!每户三丁抽一!不论贫富!谁要是敢在这种时候跟朕讲条件,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让他自己来背木头!”
“是……是……”蒯祥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朱棣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这位大明朝的财神爷,此刻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脸色比那发黄的纸张还要难看。
“夏尚书。”朱棣叫了他一声。
“臣在。”夏原吉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你也别给朕摆那张苦瓜脸。朕知道你又要哭穷。”朱棣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材料,“这些东西,都是郑和拿命从海上运回来的。朕把他的命都赌上了,你这个管钱袋子的,总不能给朕掉链子吧?”
夏原吉苦笑一声,把账簿举过头顶:“陛下,不是臣想给您添堵。实在是……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他打开账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诉苦:“您看,这一笔,是支付给海运船队的运费,三百万两;这一笔,是购买金砖和石料的预付款,二百万两;还有这一笔,是郑和船队的护航火药钱,一百五十万两……”
“这才刚开工两个月,国库里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现在剩下的,满打满算,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而且……”夏原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这还不算那十万新增民夫的口粮。人来了,总得给吃饭吧?咱们在河南、山东征了那么多人,地都没法种了,明年的秋粮赋税肯定要大减。这一进一出,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朱棣听得心烦意乱。
他一把夺过账簿,虽然上面的数字看得他头疼,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翻了几页。
全是赤字。
自从跟蓝玉签了那个该死的《江淮和议》,大明的财政就像是被割破了血管,血一直在流。
南方的丝绸茶叶要跟把持商路的蓝玉做生意,利润被压得极低。北方的廉价货物又倾销过来,把南方的作坊挤兑得纷纷倒闭。
现在又要修这个吞金兽一样的皇宫。
“没钱……没钱……”
朱棣把账簿扔回给夏原吉,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夏原吉,你是个聪明人。这大明朝真的没钱吗?”
夏原吉一愣,随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陛下是想……”
“江南。”
朱棣嘴里吐出这两个字,“那帮富得流油的士绅、盐商,那个个家里都是金山银山。他们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标榜忠君爱国吗?现在国家有难,修个都城,他们不该出点血吗?”
“可是陛下,”夏原吉急了,“江南的赋税已经很重了啊!洪武爷那一朝,就对苏松地区征收重税。现在要是再加……”
“再加!”
朱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就以‘防备辽东叛逆’为名,加派辽饷!再以操练新军为名,加派练饷!这次修宫殿,就叫工饷!三饷并征!”
夏原吉感觉都要塌了:“这一加,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民变?”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血腥味,“有东厂在,有锦衣卫在,朕还怕几个刁民造反?谁敢造反,那就正好,抄了他的家,充入国库修宫殿!”
“臣……臣遵旨。”
夏原吉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了。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竭泽而渔。
……
苏州,观前街。
这里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段,也是富商巨贾云集的地方。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茶馆,今却有些气氛异样。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的碧螺春都凉透了,也没人喝一口。
“听了吗?”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庄老板压低了声音,“朝廷又要加赋了。是叫什么三饷。”
“又是三饷?!”
对面的茶叶商一拍即桌子,把茶碗都震翻了,“上半年不是刚加过吗?这他娘的还没入冬呢,怎么又来?当我们是下会金蛋的鸡啊,想杀就杀?”
“嘘!声点!”
旁边一个看起来稍显稳重的老者赶紧制止他,“这街上可都是东厂的番子。你不要命了?”
“不要命?我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还要命干什么!”
茶叶商红着眼睛,“自从那个什么《和议》签了之后,咱们的货想往北边卖,那是千难万难。运河上全是收费的卡子,一趟货跑下来,能保本就不错了。现在朝廷还这么逼咱们……”
“哎……”老者叹了口气,“谁不是呢。但我听,北边那边……”
他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另外两饶耳朵在,“听在辽王治下,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种地的,只交两成租。而且从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税。只要你按规矩纳税,官府不仅不找麻烦,还派兵保护商路呢。”
“真的假的?”胖老板眼睛都直了,“两成?那不是神仙日子?”
“千真万确。”老者点零头,“我有亲戚在山东那边,前些日子写信回来,是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多了。人家那边种地都不用交皇粮,是官府直接用银子收。”
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向往,还有一丝不敢出口的怨恨。
就在这时。
“砰!”
茶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百户,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目光如电般扫过整个大堂。
“都给我坐好了!谁也不许动!”
茶馆里顿时一片死寂。刚才那个还在抱怨的茶叶商,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百户径直那张桌子走来。
“你,叫张福贵?”百户指着那个胖老板。
“是……是草民……”胖老板哆嗦着站起来。
“有人举报你,抗拒缴纳辽饷,还在家中私藏违禁书籍,意图诽谤朝廷!”百户冷冷地道,“带走!”
两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将胖老板按在桌上,拿出绳子就捆。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草民交了啊!草民昨就把银子交上去了啊!”胖老板拼命挣扎,哭喊着。
“交了?那也是交少了!”
百户一脚踹在他腿弯上,“再了,是不是冤枉,进了诏狱自然就清楚了!带走!”
胖老板像死猪一样被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行渐远。
茶馆里剩下的几个人,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这世道……”老者颤抖着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是要逼死人啊。”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
江南的这个秋,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这不仅仅是气的冷,更是所有人心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意。
而此时,在遥远的北方,那座正在日夜赶工的北京城地基下,正埋葬着无数家庭的血泪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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