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六年,夏。
苏州,刘家港。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卷着热浪涌向岸边。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尽管烈日当空,但谁也不愿意挪动半步。官员们穿着厚重的朝服,汗水顺着脸颊淌进脖领子里,也不敢去擦。因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是当今大明的子——永乐皇帝朱棣。
朱棣一身明黄龙袍,站得笔直。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海平面,那里面有焦急,有期盼,更有一种赌徒等待开盅时的狂热。
“来了!来了!”
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船!是大船!是宝船!”
人群骚动起来。
海平面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黑点,紧接着是一根桅杆,然后是一片帆影。
那是怎样的一支船队啊。
为首的宝船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光是桅杆就有十多丈高。它的两侧,簇拥着数十艘护卫舰、粮船、马船,在蔚蓝的海面上铺开,遮蔽日,声势浩大。
这不仅仅是一支船队。
这就是大明最后的希望,是朱棣用来给这个快要干涸的帝国输血的唯一血管。
“皇上!”
身后的纪纲激动得跪在地上,“那是三宝太监!那是咱们的船队啊!他们回来了!真的活着回来了!”
朱棣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两年前,当他把所有剩下的家底,甚至是他私库里的最后一点金银都交给郑和时,那些文官们痛心疾首的眼神。
他们这是穷兵黩武,是劳民伤财。
蓝玉那边更是冷嘲热讽,他是把钱往海里扔。
今。
他就要让下人看看,这钱,到底是扔了,还是赚了!
……
半个时辰后。
巨大的宝船缓缓靠岸,抛下沉重的铁锚,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那个身形高大、面色黝黑的中年太监——郑和,快步走下舷梯。他的官服已经有些褪色,脸上写满了风霜,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奴婢郑和,也不负皇恩!在那南洋漂泊两年,如今……回来了!”
郑和推金山倒玉柱,跪在朱棣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三宝!快起!快起来!”
朱棣甚至顾不得帝王的威仪,上前两步,亲自把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黑了,瘦了……但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皇上。”
郑和眼含热泪,却掩去了一丝疲惫,侧身一指,“奴婢此去,不仅宣扬了国威,那种在旧港剿灭了陈祖义的余党,更重要的是……”
他拍了拍掌。
身后的船工们开始卸货。
那一箱箱被铅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被一个个壮汉嘿哟嘿哟地抬下了船。
“打开!”朱棣下令。
“是!”
纪纲抽出绣春刀,一刀劈开邻一个箱子的锁扣,掀开了盖子。
“嘶——”
全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阳光下,那箱子里金灿灿的光芒,简直要晃瞎饶眼。那是黄金!满满一箱子的金锭、金器、金沙!
“再开!”朱棣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第二箱,是白花花的银子。
第三箱,是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宝石。
第四箱,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香料——龙涎香、沉香、胡椒……
一箱接着一箱,整整摆满了整个码头的前沿。那珠光宝气,让这刘家港仿佛变成了传中的龙宫宝库。
所有的官员都看傻了。
特别是户部尚书夏原吉,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又要挨骂准备哭穷的表情,此刻却僵在了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就是南洋?”夏原吉喃喃自语,“这哪里是蛮荒之地?这分明就是遍地黄金啊!”
“哈哈哈!好!好啊!”
朱棣仰大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发泄后的畅快,“那些腐儒朕败家?朕疯了?现在让他们来看看!这就是朕带回来的家当!”
但这还没完。
后面还押下来几串人。
他们穿着奇装异服,虽然被绳子捆着,但眼神里还透着凶光。
“皇上,这是旧港的几个海盗头目,还有这几个……”郑和指了指后面那几个皮肤黝黑的,“是那几个不服王化、试图劫掠船队的土邦王公。奴婢擅自做主,把他们的老巢端了,把他们这些年的积蓄……也都搬回来了。”
朱棣看着那些俘虏,又看了看那些财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血腥味。
这哪是什么“万国来朝”的礼物?
这分明就是通过坚船利炮,对他国进行的掠夺和征服!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在这个被蓝玉逼得喘不过气的大明,仁义道德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军饷。
只有这种赤裸裸带血的财富,才能救大明!
“三宝,你做得对!”
朱棣拍了拍郑和的肩膀,压低声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些钱……够给神机营换装了吗?”
郑和微微躬身:“不仅够换装,还够修三大殿。甚至……还够组建一支新的舰队。”
“好!”
朱棣眼中凶光一闪,“把东西都运回宫里!今晚,朕要亲自查验!”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下。
自然,也传到了北方。
沈阳,辽王府。
蓝玉正在用早膳,桌上摆着这几刚运来的新鲜海蟹。
“大帅。”
陈祖义大步走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脸上有些不忿。
“听那个郑和回来了?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嗯。”
蓝玉慢条斯理地剥着蟹壳,“听光是黄金就有几十万两,白银几百万两,香料更是无数。朱棣这次算是发了笔横财,这口气算是缓过来了。”
“妈的!”
陈祖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骂了一句,“那些钱本来该是咱们的!要是当年我不听您的,一直在旧港待着,这些肥肉哪轮得到他朱棣去吃?”
他有些眼红。
作为海盗出身,他太知道南洋有多富了。但他一直在北边帮蓝玉和朱棣的水师周旋,封锁长江,却把那块最大的蛋糕拱手让人了。
“急什么。”
蓝玉把一块蟹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在南洋发财,那是好事。”
“好事?”陈祖义瞪大了眼睛,“大帅,有了这笔钱,朱棣就能修宫殿,就能养兵,甚至还能再造船。这等于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他壮大啊。”
“壮大?”
蓝玉笑了笑,放下筷子,“老陈啊,你只看到了钱,没看到这钱背后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朱棣这次能赚这么多,靠的是什么?不是生意,是抢。他打掉了旧港的海盗,灭了几个土邦。这就意味着,大明……开始尝到海权的甜头了。”
“这就对了。”
蓝玉的手指在南洋那一片画了个圈,“只要朱棣觉得海上有利可图,他就会不断地往里面投钱,造更大的船,派更多的人。而大明的根基是农业,是土地。当他的重心开始往海洋偏移的时候,他在陆地上的力量就会分散。”
“而且……”
蓝玉回头看着陈祖义,眼神玩味,“南洋这地方还是太了。朱棣吃到了肉,就会想要更多。等他的胃口被撑大了,他就会发现,真正的好东西……不只在南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帮我们扫清了旧港的障碍,建立了航线。那我们……是不是该摘果子了?”
蓝玉走回桌边,端起酒杯。
“朱棣是官,他做事还得讲究个体面,得打着宣扬国威的旗号。打完了还得封赏,还不能驻军殖民,那样会被文官骂死。”
“但我们不一样。”
蓝玉指了指陈祖义,“你是海盗。咱们辽东是做生意的。咱们不讲究那些虚的。”
“传我命令!”
蓝玉的声音骤然变冷,“让蓝春把最新下水的那六艘黑龙三型战舰调拨给你。再给你配两千名装备遂发枪的陆战队。”
“你就跟在郑和的屁股后面。他前脚走,你后脚就去。”
“他不是扫平了旧港吗?那地方现在是无主之地了吧?去,把那占了!建个补给站。以后所有过往商船,都得给咱们交税!”
“还有那个马六甲海峡……”
蓝玉眯起眼睛,“那是咽喉。在那修个炮台。以后不管是大明的船,还是西洋的船,想过去,都得问问咱们辽东答应不答应。”
陈祖义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在放光。
这才是他想干的事啊!
占地盘,收买路钱,这比单纯的抢劫可高级多了。
“大帅放心!”
陈祖义站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响,“只要给我这几艘新船,别旧港,就是把那个什么西洋诸国都给您抢一遍,我老陈也办得到!”
“去吧。”
蓝玉摆摆手,“记住,咱们求的是财,是控制。别像朱棣那样只知道抢一次。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要把南洋变成咱们辽东的后花园,变成咱们的原材料基地。”
陈祖义兴冲冲地走了。
蓝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那只被他吃空的螃蟹壳。
“朱棣啊朱棣。”
他轻声自语,“你以为你找到了一条救命的血管?不,你只是替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等你把这一半的国力都耗在海上的时候,咱们在陆地上的这盘棋,也该收官了。”
他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海权争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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