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的夏,北京的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新漆和石灰的味道。
朱棣虽然住进了紫禁城,但这座新皇宫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安稳觉。
刚迁都,千头万绪。
最让他头疼的不是那些还在修修补补的宫殿,而是那道让他这辈子都绕不开的坎儿——钱和那个已经裂成两半的大明江山。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棣正对着一张大明疆域图发呆。
那图上,有一道粗粗的红线,像道伤疤一样把大明横切了一刀。上面是蓝玉的北明,下面是他的南明。而现在,他的屁股虽然坐在了红线北边,但那钱袋子,还留在红线南边。
“皇上,内阁和六部的折子都在这儿了。”
大太监侯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那一摞半人高的奏章放在御案上,“大多是……是要钱的。”
“要钱,要钱,就知道要钱!”
朱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朕才来了几?这北京城的地砖是金子打的吗?怎么这么费钱?”
侯显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朱棣随手拿起一本折子,那是工部尚书宋礼写的。上面罗列了疏通卫河、修缮城墙、营造王府所需的各项开支,最后那个数字看得朱棣脑仁疼。
他又拿起一本,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的。
这老抠门更直接,开篇第一句就是:“两京转运耗损巨大,国库现银不足支三月,请陛下速定南都监国事宜,以保财源。”
朱棣把折子摔在一边,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虽然自己把文武百官带来了北京,但那江南的鱼米之乡、那每年千万石的赋税、那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才是大明这具庞大躯体的血肉。
如果不找个人在那边镇着,看着这唯一的输血口,这北京城别打仗了,怕是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
可这个人选,难啊。
要身份够高,能压得住江南那群眼高于顶的士绅;要手腕够硬,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还得绝对忠心,别到时候再给朕整出个南朝子来。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落在了南京两个字上。
“宣太子。”朱棣突然道。
“还有汉王。”
……
半个时辰后。
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一前一后走进了暖阁。
朱高炽还是那么胖,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奔波,看着更虚了,走路都喘。而朱高煦则是一身戎装,走路带风,那眼神锐利得像只没吃饱的鹰。
“给父皇请安。”两人跪下。
“起来吧。”
朱棣靠在龙椅上,眼神在两个儿子身上扫来扫去。这种审视的目光让朱高煦兴奋,却让朱高炽心里发毛。
“老二。”朱棣先点了朱高煦的名。
“儿臣在!”朱高煦上前一步,嗓门贼大。
“咱们既然来了这北京,那就是到了前线。宁王以前那点兵马,我也都交给你了。现在神机营、三千营,还有那刚从边关调回来的骑兵,加起来十几万人,都在你手上。”
朱棣指了指地图上的长城一线,“你给朕看好了。这北京城周围,就是你的防区。蓝玉要是有什么动静,你要是守不住,朕先砍了你的脑袋!”
朱高煦大喜过望。
这是什么?这就是兵权!是实打实的枪杆子!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胸脯拍得震响:“父皇放心!有儿臣在,这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北京城!那个耿璇要是敢露头,儿臣把他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朱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虽然这个老二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还经常在背后搞动作,但在这乱世,在子守国门的时候,还真就需要这一条会咬饶恶犬。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朱高炽。
朱高炽低着头,似乎在数地上的金砖缝。
“老大。”
“儿臣……在。”朱高炽费力地欠了欠身。
“你这次来北京,也看到了。这地方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银子。安逸日子是没有了。”
朱棣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朕想了很久。这北京是头,但这南京……是咱们的脚跟。脚后跟得站稳了,前面这拳头才能打出去。”
“你……收拾收拾,回南京吧。”
这话一出,屋里死一般寂静。
朱高煦脸上的狂喜还没褪去,就变成了愕然,随即是更大的狂喜。
回南京?
这不就是流放吗?不就是把太子赶出权力中心,让他去那没兵没权的后方养老吗?这离废太子只差这最后一道旨意了啊!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那张胖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震惊。
“父……父皇?”
“让你回去监国!”
朱棣加重了语气,“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朕封你为南京监国,这江南半壁江山,朕就交给你了!”
“户部尚书夏原吉在朕身边,但他分身乏术。南京那边,六部还得有架子。你就负责给朕盯着那边的赋税、漕运、织造。”
“记住一句话。”
朱棣死死盯着朱高炽的眼睛,“北京这边能不能活,全看你南京那边能不能送来血!你要是敢像以前那么心慈手软,不敢跟那帮江南豪绅翻脸,收不上来税……那你就别回来了!”
朱高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听懂了。
这不是流放,也不是养老。
这是一个火坑,一个比北京这前线还要烫屁股的火坑!
让他去南京,就是要让他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个刮地三尺的酷吏。
江南士绅本来就对迁都加税不满,对朱棣的穷兵铩武有怨气。他这个太子去了,那就是所有的怨气、所有的骂名都得他来背。
收上了税,得罪了全下的读书人和富户,毁了自己的仁名。
收不上税,北京这边没了军饷,朱棣第一个就要治他的罪。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而且,他走了,这北京的中枢大权,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就全在老二眼皮底下了。
“儿臣……儿臣……”
朱高炽想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怎么?不愿意?”朱棣冷哼一声,“不愿意也得去!这是圣旨!”
“父皇!”
朱高煦突然插嘴,一脸幸灾乐祸,“大哥身子骨弱,受不得舟车劳顿。这回南京路途遥远,要不还是儿臣……”
“闭嘴!”
朱棣瞪了他一眼,“你能干什么?让你去收税,你能把江南给杀光了!给我老实带你的兵!”
被骂了一顿,朱高煦反而更乐了。
只要不让老大待在北京,挨顿骂算什么。
朱高炽终于慢慢地趴在霖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领旨。”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守好这钱袋子。”
“嗯。”
朱棣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就动身。朕不送你了。”
朱高炽艰难地爬起来,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甚至有点凄凉。
而在北京城的一处隐秘宅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原北平布政使的私宅,现在住着金忠。
这位曾经为朱棣算过一卦“靖难必成”的老臣,此刻正拿着一封刚刚从南京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有翰林院的编修,有礼部的官,甚至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太医院御医。
他们都是朱高炽这些年暗中布下的棋子,是太子党在这个新都城里最后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爷要回南京了。”
金忠叹了口气,把信在烛火上烧了,“这是把太子爷往绝路上逼啊。”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那个编修急切地问,“太子爷一走,这北京城还不成了汉王的下?咱们这些人,迟早会被清洗掉啊!”
“慌什么!”
金忠低喝一声,“太子爷走了,未必是坏事。”
众人不解。
金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还在修建的、乱糟糟的北京城。
“汉王有兵权,但他那是明枪。这北京城现在是漩涡中心,盯着的人多,犯错的机会也多。汉王那性子,嚣张跋扈,迟早会惹恼皇上。”
“而太子爷去南京,虽然苦,虽然难,但他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金忠回头,眼神变得锐利,“是大明的财权!是这几十万军队的命脉!”
“皇上就算再宠汉王,军队再能打,没饭吃也是废物!只要太子爷能稳住南京,能把源源不断的钱粮送来,皇上就离不开他!这下,就乱不了!”
“而且……”
金忠压低了声音,“南京离咱们的朋友,也近。”
“朋友?”众人一愣。
“江北的那位。”金忠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辽王的生意做得可是很大的。太子爷去了南京,有些话,有些事,反而比在这里方便。”
众裙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通敌?
不,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大明留后路。
……
第二清晨。
朱高炽的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城。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甚至连朱高煦都没来假意送送。只有几个忠心的老臣,站在路边抹了几把眼泪。
朱高炽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那座刚住不久、却又不得不离开的紫禁城。
“爷,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贴身太监鼻涕带着哭腔问。
朱高炽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精光。
“走。”
“北京这潭水太混,让他们斗去吧。”
“咱们去南京。那里虽然是绝地,但也是咱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块玉佩。那是当年他还在北平守城时,蓝玉送给他的。
“有些生意,以前不好做。现在到了南京,高皇帝远,或许……可以谈谈了。”
马车轮子碾过刚铺好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载着这位大明的太子,向着更加暗流涌动的南方驶去。
从此,大明真正的变成了两京制。
一南一北,一文一武,一钱一兵。
这看似稳固的三角架,实际上只要任何一方稍微用力,整个大明就会轰然倒塌。
而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朱棣,听着窗外传来的远处操练兵马的喊杀声,心里却并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快福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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