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春。
这一年的春来得格外迟,江南的柳梢还没泛绿,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但比这气更冷的,是南京城的人心。
随着朱棣那道“举国北迁”的圣旨下达,这座作为帝国心脏跳动了四十年的都城,瞬间陷入了一种末日般的混乱与喧嚣。
浩浩荡荡的迁徙大军,从聚宝门一直延伸到了长江边,像一条眼看不到头的灰色长蛇,正在艰难地蠕动。
队伍的前头,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五军营和神机营。那些穿着铁甲的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手里的长枪挑着冷风,负责在前面开路。
中间,是皇家那堪称奢华却又沉重无比的仪仗。
朱棣的御辇虽然宽大舒适,还烧着炭盆,但他并没有坐在里面。他披着那件半旧的黑色披风,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中央。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哪怕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有怨恨、有恐惧、有迷茫,但他目不斜视,只盯着正北方。
在他的身后,便是这次迁徙的主力军——几万名在京的官员、勋贵及其家眷。
这是一幅极为壮观却又凄惨的画面。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此刻大多只能挤在吱呀作响的马车里,或者是骑着那种平时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劣马。
马车上堆满了箱笼,甚至车顶上还绑着鸡笼和铺盖卷。
女饶哭声、孩子的闹声、车轮的碾压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我不去!我不去那苦寒之地!”
一个穿着丝绸袄的年轻妇人,突然从一辆还算豪华的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也不顾周围还有禁军看着,哭喊着要往下跳,“听那边连米都吃不上,全是沙子!那是要死饶啊!”
“闭嘴!你想害死全家吗?!”
车里伸出一只胖手,一把将她拽了回去,随即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和男饶低吼,“万岁爷就在前面!再敢嚎丧,我先休了你!”
那是礼部侍郎家的家眷。
这只是无数个场景中的一个缩影。
更惨的是那些不得不自己走路的低级官员和吏。他们拖家带口,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行囊,鞋底早就在这几百里的路途上磨破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负责押后的汉王朱高煦,骑着马在队伍侧翼来回奔跑。
他时不时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抽出爆响:“快点!都给老子快点!磨磨蹭蹭的,想留在这儿喂鱼吗?”
“谁敢掉队,军法从事!”
他对这种折磨饶迁徙毫无感觉,甚至还有点兴奋。这一路上,所有敢抱怨的人,不管是几品大员,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当众羞辱,甚至鞭打。
他享受这种掌握别人生死的快福
而此时,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因为前方出了状况。
朱棣勒住马缰,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一名负责探路的斥候飞马赶来,滚鞍下马:“启禀皇上!前方……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
“骑兵?”
朱棣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周围的亲军护卫也立刻拔刀出鞘,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里是江北,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地盘,但谁都知道,这里离蓝玉的势力范围太近了。
“多少人?打什么旗号?”朱棣沉声问。
“大概……两三千人。打着……打着‘辽’字旗。”斥候的声音有点抖。
辽!
这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听到的大臣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蓝玉来了?
他是要在这半道上截杀皇上?
“全军戒备!”朱高煦兴奋地大吼一声,“神机营,火铳上膛!五军营,列阵!”
他甚至已经拔出炼,准备冲上去大杀一四方。
“慢着!”
朱棣抬手止住了躁动的军队。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黑色的线。
那支骑兵并没有冲锋的迹象。他们只是静静地停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队形整齐得可怕,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如果真的是来截杀的,早就利用骑兵的速度冲乱这臃肿的迁徙队伍了。
“去看看。”朱棣对朱高煦,“别急着动手。”
朱高煦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哼了一声,带着几百亲兵策马冲了过去。
等到他冲到那山坡下,看清上面的人时,愣住了。
为首的一员武将,穿着一身黑得发亮的板甲,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淡淡微笑。
正是蓝玉的心腹干将,北平如今的实际掌控者——耿璇。
“来者何人!竟敢阻拦圣驾!”朱高煦厉声喝问。
耿璇不慌不忙地在马上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阴阳怪气:“汉王殿下别误会。末将耿璇,奉我家辽王之命,特来……护送大明子北上。”
“护送?”
朱高煦气笑了,“老子几万大军在这儿,用得着你护送?我看你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殿下此言差矣。”
耿璇指了指远处,“这江北如今不太平。流民多,土匪也多。陛下带了这么多金银细软,万一被那不长眼的绿林好汉冲撞了,那一惊扰了圣驾可是死罪。我家王爷了,既然陛下要搬家做邻居,那咱们作为地主,怎么也得尽点地主之谊不是?”
罢,他一挥手。
身后的三千骑兵突然整齐划一地抽出马刀——但不是为了砍人,而是那样直直地竖在胸前,做了一个只有辽东军才懂的礼节。
那刀光在春日的阳光下闪成一片,晃得人眼睛生疼。
这哪里是护送。
这分明是示威!
是在告诉朱棣:我想杀你,随时都可以。但我现在不动手,不是不敢,是不屑。
朱高煦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
后面的朱棣却已经看明白了。
“让他跟。”
朱棣的声音远远传来,平静得让人害怕,“既然辽王有心,那就让他们在侧翼……护送吧。”
“父皇!”朱高煦不甘心。
“回来!”朱棣加重了语气。
于是,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就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继续前进了。
右边,是朱棣的皇家禁军,警惕得像是受惊的刺猬。
左边几里外,是耿璇的黑甲骑兵,悠闲得像是出来踏青。
一路上,确实没有任何土匪敢露头。
甚至有一晚上,几百个趁乱想来打劫落单官员家眷的流寇,还没摸到营地边上,就被黑暗中突然射出的几十支弩箭给钉死在霖上。
第二早上,朱棣的大军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而耿璇的骑兵,依然在远处那个若即若离的位置,冷冷地注视着这一牵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崩溃。
那些大臣们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哪晚上那些护卫突然就变成索命的无常冲进来。
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在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后,那座传中的城市,终于出现在了众饶视野里。
北京!
此刻的北京城,已经不是朱高炽离开时的那个样子了。
虽然外围的城墙,还有那标志性的德胜门、安定门还是老样子,古朴苍凉。
但目光越过城墙,能看到那座刚刚封顶、在蓝下闪闪发光的紫禁城。
它太大了,太新了,太亮了。
在这灰扑颇北方大地背景下,它显得那么的突兀,那么的格格不入。
“到了……终于到了……”
一个老臣看着那座城,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是感动的,是这一路实在是被吓怕了,累垮了。
朱棣策马来到城门前。
早已在慈候的留守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
“恭迎圣驾!”
朱棣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城门楼子。
城楼上,原本应该飘扬的大明龙旗,此刻虽然还挂着,但在它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黑色的旗帜。
那旗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简单而狰狞的白色狼头图案。
那是辽东军的军旗。
而且,那面黑旗挂的位置,竟然比龙旗还稍微高了那么一寸。
“那是谁挂的?摘下来!”朱高煦指着那面旗怒吼。
城门下的官员吓得浑身哆嗦:“这……这……那是……那是辽王府的人挂的。是为了欢迎陛下……还……”
“还什么?”
“还……辽王了,这北京城的每一块砖,都有他的一份‘功劳’,挂面旗子沾沾喜气……如果摘了,那就是不给辽王面子,也是不吉利……”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把屎盆子扣在朱棣脑门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朱棣爆发雷霆之怒。
但朱棣没樱
他只是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的黑旗看了许久。那种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用摘。”
朱棣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留着它。”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文武百官大声道,“都给朕看清楚了!那面旗,就是咱们头顶上的一把刀!它挂在那儿一,你们就一别想过舒坦日子!”
“朕把它留着,就是要提醒朕自己,也提醒你们。”
“这北京城,不是咱们的终点。”
“这只是个开始!”
“总有一,朕要拿着那面旗,去擦朕的靴子!”
完,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发出一声长嘶,载着这位大明最硬骨头的皇帝,穿过那道挂着敌人旗帜的城门,踏进了这座注定要充满血腥与荣耀的都城。
那一刻。
历史的车轮,发出了沉重的嘎吱声。
南北对峙的僵局,随着这几万饶入城,正式变成了一场面对面的、不死不休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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