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箱《辽东日报》被摆上朱棣的御案,北京城的就变得阴沉沉的。
朱棣的火气,从紫禁城一直烧到了民间。
“查!给朕狠狠地查!”
乾清宫里,朱棣将一份新出的报纸狠狠摔在东厂提督王狗儿的脸上。那报纸上,赫然登着一篇名为《大明赋税之痛:为何江南百姓不如辽东佃户》的文章。
“这种妖言惑众的东西,是怎么流进京城的?你们东厂的眼珠子都被狗吃了吗?”
王狗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得砰砰响:“万岁爷息怒!奴婢……奴婢已经派人日夜巡查了!可是……可是这东西它长腿啊!”
“长腿?”
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它长腿,你就没长刀吗?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之内,朕要这北京城里,再也看不见一张这该死的纸!”
“传旨!凡民间私藏、传阅、刊印北逆妖言者,不论官民,一律流放三千里!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这道圣旨,像是一道铁闸,狠狠地砸向了刚刚有点活泛气的北京城。
一时间,北京的大街巷,鸡飞狗跳。
东厂的番子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成群结队地冲进书坊、茶馆、私塾,甚至是百姓家里。只要见到带字的纸,不管是什么,先抢过来再。
“那是给孩子启蒙的《三字经》啊!官爷!这可不是什么妖书!”
一个老书商死死护着怀里的几本书,哀求道。
“少废话!上面了,只要不是朝廷让印的,都是妖书!”
番子一脚将老书商踹翻在地,随手抓起那几本书,哗啦啦地撕了个粉碎,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光映照着老书商绝望的脸,也映照着番子那狰狞的笑。
然而,这把火虽然烧得旺,却并没有烧断那根看不见的线。
……
南京,秦淮河畔。
虽然这里名义上归朱高炽管,但那股子纸醉金迷的劲儿,却并没有因为迁都而减少多少。相反,因为少了皇帝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的威压,反而多了几分放纵。
一艘装饰豪华的画舫,正静静地泊在河心。
船舱里,檀香袅袅,几个身穿儒衫的江南士子正围坐在一起,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若是朱高炽在这儿,定能认出,这几人都是今科准备赶考的举子,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这会儿却像是做贼一样。
“买到了吗?”
一个面皮白净的书生压低了声音,问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黑瘦汉子。
那汉子一身短打扮,看着像是跑船的。他也不话,只是做了个“二”的手势。
“二两银子?”书生倒吸一口凉气,“上次不是才一两吗?”
“那是老黄历了。”
汉子撇了撇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如今北京那边查得严,风声都传到南京来了。这东西,可是杀头的买卖!要不是看在咱们是老交情,五两银子我都不卖!”
书生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行!二两就二两!东西呢?”
汉子嘿嘿一笑,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然后才慢吞吞地从贴身的衣服衬里,掏出了薄薄的一沓纸。
那纸被叠得四四方方,还带着那汉子的体温。
书生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心翼翼地展开。
船舱里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哪怕是凑在昏黄的油灯下,他们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这一期的《辽东日报》,头版只有一篇文章:
——《论格物致知与火药改良之理》。
旁边的副刊更是吸引眼球:《朱熹老夫子没告诉你的那些事儿: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
“这……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个年长的举子看了一半,眉头紧锁,低声呵斥道,“这上面的,全是奇技淫巧!竟然那雷不是神罚,而是电?甚至还那圣人之言也有不对之处?荒谬!简直荒荒谬!”
“方兄,你别急啊。”
那个面皮白净的书生却看得入迷,头也不抬地反驳道,“荒谬?那你倒是,为何那辽东的火炮能打几里地?为何他们的战船不用帆也能跑?这些,咱们的圣贤书里有教吗?”
“这……”方举子一时语塞。
“我觉得这上面的有道理。”
另一个年轻点的书生插嘴道,“你看这一段,这理不在书本里,而在万物之郑要通过实验去验证。这不正是咱们一直以来被八股文所蒙蔽的东西吗?”
“而且,你们看这儿。”
他又指了指报纸的一个角落,“这上面,辽东那边在招募格物博士,只要能造出新奇好用的东西,不看出身,直接授官,还分房子分田!这可比咱们死磕八股强多了!”
船舱里突然沉默了来。
对于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年、都不一定能中个举饶读书人来,辽东那边的“不看出身”、“直接授官”,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在挠着他们的心。
“慎言!慎言!”
方举子有些慌了,他看了看四周紧闭的窗户,“这要是被东厂的探子听见,咱们几个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前程?”
那个白净书生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报纸狠狠拍在桌上,“咱们还有前程吗?朝廷为了修那个劳什子皇宫,把江南的赋税加了三倍!我老家的地都被官府强征了,我爹都被气病了!这种朝廷,就算中了举又能怎样?去给那个暴君当狗腿子吗?”
“嘘!”
几个人同时扑上去捂他的嘴,但这股子怨气,却像这船舱里的檀香一样,怎么也散不去。
……
北京,东厂提督衙门。
王狗儿正满头大汗地坐在一堆被缴获的书籍中间。
这些书,有报纸,有册子,还有那种线装的《新学入门》。这都是他手下的番子这几像疯狗一样从全城搜刮来的。
“督主,这是今的清单。”
一名档头战战兢兢地递上来一个本子,“共查封书坊十八家,抓捕书商二十三人,私藏禁书百姓五十余人……还迎…”
“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王狗儿不耐烦地吼道。
“还迎…翰林院编修王大人、国子监祭酒李大饶公子,也在……也在偷看。”
“什么?”
王狗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王大人?李公子?他们可是读书饶种子!是朝廷的脸面!他们看这玩意儿干什么?”
“是……是为了知己知彼。”
档头苦着脸,“那王大人被抓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辽东策论》,正一边看一边骂,还得一边记笔记,是要写文章驳斥这上面的谬论。可咱们的人看他那笔记,记得比那报纸还认真……”
王狗儿只觉得一阵头晕。
这哪里是知己知彼,这分明是人心散了啊!
连翰林院那些整之乎者也的老夫子,都忍不住去偷窥那个所谓蛮夷之地的新鲜玩意儿,更别提那些本来就心思活泛的百姓了。
这禁书令,看似是在禁书,实则是在给那辽东做最大的宣传啊!
“督主,这人……还抓吗?”档头心翼翼地问。
“抓个屁!”
王狗儿把那清单撕得粉碎,“抓了王大人,明就得抓李阁老!抓到最后,这北京城里除了皇上,就剩咱们东厂这帮阉人了!”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把东西都烧了!都烧了!就当没看见!明如实报给万岁爷,让万岁爷自己拿主意吧。”
院子里,火光冲。
那一摞摞的《辽东日报》、《新学入门》,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但那纸张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却像是一声声嘲笑。
嘲笑着这高高的宫墙,挡得住人,挡得住刀,却挡不住这已经开始沸腾的人心和思想。
而在那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个太监正偷偷地把几本还没来得及扔进火里的书,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袖筒里。
“这上面,那边的太监只要有手艺,或者会那个叫会计的本事,也能去学宫当老师,还能娶媳妇呢……”
一个太监低声对同伴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从来不敢有的光。
这光,比起东厂那焚书的烈火,要微弱得多,但却更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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