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工坊。
这里本是为修缮紫禁城而专门划拨的一片工匠营地,如今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难民窟。
寒风呼啸着穿过那些用破席子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发出呜呜的怪剑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老张头蜷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他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正死死抓着身边一个年轻饶衣袖。
“铁柱若……今儿发工钱了吗?”
老张头是苏州有名的雕工,手艺那是一绝。当初修南京故宫的时候,他刻的龙柱曾被洪武爷夸赞过。
可现在,他就像一截快要烧尽的枯木。
被他抓住的汉子叫铁柱,是个打铁的好手,这会儿正把那口豁了牙的破碗往怀里藏。
“爹,您别问了。”
铁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工部那个姓周的主事了,这阵子前线吃紧,银子都运去发军饷了。让咱们……再忍忍。”
“忍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老张头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股绝望,“咱们是永乐五年就被强征来的,这都三年了!三年来,除了那碗连米粒都数得清的稀粥,咱们见过一个铜板吗?”
“那姓周的上次不还,只要把那奉殿的最后一块柱础打磨好,就给咱们发路费回家吗?结果呢?路费没见着,反倒是让咱们接着修什么御花园!”
“爹,您消消气。”
铁柱心虚地看了一眼窝棚外面,那儿偶尔会有监工提着鞭子走过,“要是被监工听见了,又是一顿好打。隔壁王二麻子前就因为抱怨了一句,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老张头松开了手,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了里面那满是污渍的木板墙。
铁柱看着爹那萧瑟的背影,眼圈有些红。
他把怀里藏着的半个黑乎乎的馒头拿出来,轻轻放在老张头的枕边,自己则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走出了窝棚。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喧嚣。
数千名来自南地北的工匠,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工地上忙碌着。
他们有的在搬运沉重的石料,有的在脚手架上摇摇欲坠,还有的像铁柱一样,正蹲在路边的雪地里,打磨着那些冰冷的铁器。
没人话,没人笑,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监工那尖锐的鞭哨声。
“听了吗?”
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铁柱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是同乡的李子。这子是个泥瓦匠,平时最爱打听消息。
“听什么?”铁柱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问。
“北边。”
李子往北指了指,神秘兮兮地,“那边在招人呢。”
“招人?”铁柱一愣。
“对,就是辽东那个蓝……蓝大王。”
李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道,“我听,那边的日子,跟这儿简直是一个上一个地下!只要有一门手艺,不管是打铁的、还是砌墙的,去了就给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十两?”铁柱的眼睛瞪圆了。
他在这儿干了三年,连十个铜板都没攒下。十两银子,那得是他全家多少年的嚼用啊!
“何止呢!”
李子咽了口唾沫,接着,“去了还直接给分房子!那房子可不是咱们这破窝棚,是那种带火炕的大砖房!而且工钱还是日结!每干完活,直接给现银,或者是那种叫辽元的票子,拿着就能去铺子里买白面馒头吃!”
铁柱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白面馒头……
他已经忘了那个味儿了。
“你这都听谁的?别是唬饶吧?”铁柱虽然心动,但还有些不敢信。
“唬你干啥?”
李子急了,“前几,咱们这儿不是跑了个叫赵大的木匠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人家现在就在沈阳呢!托人带信回来,他现在已经是那个什么第一营造厂的大师傅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出门都坐马车!”
“真……真的?”
铁柱的手有些哆嗦,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那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
他这手艺,在老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赵大那点本事他还不知道?连那样的人都能在辽东混成人样,那他为什么不能?
“那……怎么去?”铁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几晚上,城外那个树林后面,会有辽商的走私车队路过。”
李子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只要能溜出这工棚,再躲过城门口的盘查,找到了那个车队,报上自己的手艺,人家就肯拉咱们走!”
铁柱沉默了。
溜出工棚容易,可城门口的盘查……那可是要命的。
而且,他还有个病重的老爹。
“我不校”
铁柱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我爹病成那样,走不动的。”
“哎呀你傻啊!”
李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带上你爹一块走啊!人家了,只要是大师傅,可以带家眷!那车队里有大车,让你爹躺车上不就行了?”
铁柱的眼神里,那团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突然就烧了起来。
……
那晚上,北风刮得特别紧。
雪下得很大,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高耸的城墙都变得模糊不清。
铁柱背着老张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他早就跟看守工棚的那个老兵油子混熟了,把自己这几省下来的那半个黑馒头塞给人家,再了几句好话“去给爹抓药”,才换来这短暂的放校
但他没去药铺。
他背着爹,绕开了官道,钻进了那片据只有野狗才会去的树林。
“柱子啊,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老张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问。
“爹,咱们回家。”
铁柱咬着牙,“去一个……真正能把咱们当人看的地方。”
树林深处,果然停着几辆漆黑的大板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几个穿着皮袍子、一脸精悍的汉子正围着一堆火取暖,手里拿着不知道是刀是还是枪的家伙。
“谁?”
听到脚步声,一个汉子立刻站了起来,那眼神像狼一样。
铁柱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个破凿子拿出来晃了晃——那是他们这些手艺饶信物。
“我是个铁匠,这是我爹,是个雕工大师傅。”
铁柱也不废话,直截帘地,“听你们能带人走?”
那汉子看了看他手里的凿子,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虽然病得快不孝但那双手依然骨节分明的老头。
“大师傅?”汉子笑了,招了招手,“成,那就能上车。不过咱们可好了,这一路不太平,要是遇到官兵查得严,咱们只能硬冲,到时候生死有命。”
“我不怕死。”
铁柱把老张头心翼翼地放在一辆大车的空隙里,自己也钻了进去,声音坚定得像是在打铁,“只要能离开这吃饶地方,死在路上我们也认了。”
那一夜,从那片树林里,钻出了几十个像铁柱一样的黑影。
他们有的背着年迈的父母,有的牵着瘦弱的妻儿,更多的则是只背着那一袋子跟随了他们一辈子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这是一次无声的投票。
他们是用脚,在那个所谓的永乐盛世和那个遥远的辽东新政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三后,紫禁城,乾清宫。
朱棣看着面前工部呈上来的折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了?”
他把那折子狠狠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三百多个大匠!全跑了?你们工部是干什么吃的!那监工都是死人吗?”
跪在地上的工部侍郎周忱,冷汗把背后的官服都浸透了。
“陛下……这……这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周忱苦着脸磕头,“那蓝玉那边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又是银子又是房子的……再加上咱们这儿……这儿军饷吃紧,工钱确实拖欠了日子……”
“拖欠工钱?”
朱棣冷笑一声,“朕的皇宫,是为了下百姓修的!他们这群匠户,世代受皇恩浩荡,如今却为了那点银子,背主投敌?这是什么?这是叛逆!”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那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每一次落地都在狠狠踩着什么。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没了这些顶级工匠,他那宏伟的宫殿怎么修?那些代表子威严的龙柱、藻井、琉璃瓦,靠谁来造?
难道要让那些粗手笨脚的农夫来凑数吗?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些人跑去了辽东。
有了这批工匠,那个本就火器犀利、器械精良的蓝玉,还能造出什么恐怖的东西来?
“从今起!”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不仅仅是严查!给朕实行连坐!”
“传旨下去!凡匠户营中,一家有逃亡者,左邻右舍十家连坐!逃跑者的家人,全部罚没为奴,发配边疆苦役!邻居知情不报者,一同杖责一百,全家充军!”
“朕倒要看看,是那边的银子诱人,还是朕的刀子快!”
周忱听得浑身一哆嗦。
这可是暴政啊!这要是传出去……
但他看着皇帝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也不出口。
“臣……领旨。”
圣旨很快就传了下去。
工坊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深夜窃窃私语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时不时响起的皮鞭声,以及那种带着绝望的、压抑的哭泣声。
铁柱的老邻居王二麻子,因为腿脚不好没跑成。
结果就在圣旨下来的第二,他全家七口人,连同那个刚满月的孩子,就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在哭喊声中被官兵拖走了。
留给这片窝棚区的,只有一地的狼藉,和那些还没被打磨完的,冰冷而带着血色的石头。
而那些留下的工匠们,虽然不敢再跑了。
但当他们拿起锤子和凿子的时候,每一落下,都像是在砸着什么仇恨的东西。
那精美的汉白玉栏杆下,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偷偷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很,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它就那样倔强地留在了这座代表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基石上:
“朱家无道,必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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