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九年的春,来得格外迟。北京城的积雪还没化干净,扬州瘦西湖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
但在扬州城最豪华的春风得意楼顶层,气氛却比北方的冬还要肃杀。
整个顶层都被包场了。平日里迎来送往的粉头、龟公一个不见,门口站着几十个面无表情的汉子,那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利器。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那是户部右侍郎夏元吉。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如今江南商界的头面人物,也是蓝玉在南方的总代理人——沈万安。
除了沈万安,还有几个在江浙一带数得着的大盐商、大织造,此刻都战战兢兢地捧着茶杯,大气都不敢出。
“王员外,”沈万安放下茶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这大老远地从北京来,又搞这么大阵仗,把我们几个老骨头叫到这儿,总不会是为了请我们喝这明前的龙井吧?”
夏元吉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也没递过去,就那么摊在桌子上。
“茶自然是好茶,但今儿个要谈的生意,比茶香。”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上头了,这单子上的东西,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嘛……按市价的三倍走。”
三倍?
那几个陪坐的商人眼睛瞬间亮了。但当他们伸长脖子,看清那单子上的字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精铁五百万斤。
火药三十万斤。
遂发枪(辽东旧式)五千支。
颗粒黑火药……
这不是生意单,这是催命符啊!
“王大人!”一个胆子的盐商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这……这可是通敌的大罪啊!咱们脑袋上有几个脑袋,敢做这买卖?”
“通敌?”
夏元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是,卖给朝廷军火,叫通敌?还是,你们心里那个朝廷,是在沈阳,而不是在北京?”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那盐商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沈万安没动。他只是眯着眼,看着夏元吉。他知道,这位从北京来的大员此时也是外强中干。
“王大人,稍安勿躁。”
沈万安慢条斯理地开口,“在座的都是大明的子民,自然心向朝廷。只是这东西……您也知道,产地在辽东。咱们虽然有些路子,但要是被……那位辽王知道了,这脑袋就算朝廷不砍,也得搬家啊。”
夏元吉盯着沈万安,目光如炬:“沈老板,明人不暗话。你们这几年往北边运了多少丝绸茶叶?换回来多少银子?辽王要是真想杀你们,你们早死八百回了。现在朝廷有难处,不想着出力,光想着两头吃?”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皇上了,只要这批货能到北京。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而且,还要给各位发皇商的牌子,以后南洋的生意,优先给你们做。”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沈万安沉吟了片刻,站起身:“王大人,兹事体大,容我们商量商量。”
“好,我就给你们一时间。明晚此时,我要个准信。”
……
出了酒楼,沈万安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刚放下,他脸上那种惶恐和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精明与冷酷。
“去城南老宅。”他低声吩咐车夫。
城南老宅,那是辽东情报司在扬州的秘密据点。
半个时辰后,沈万安在一间不起眼的屋里,看着面前的鸽子笼。一张写满密语的纸条,已经绑在了信鸽的腿上。
“告诉大帅,朱棣急了。他不惜血本也要买这批军火。卖,还是不卖?”
信鸽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茫茫夜色郑
……
两后,沈阳,大辽都元帅府。
蓝玉正坐在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前晒太阳。这玻璃是刚研制出来的浮法玻璃,通透性极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从扬州飞来的纸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大帅,这朱棣是想师夷长技以制夷啊。”
旁边,情报司的一把手蒋瓛冷笑着,“他想用咱们的枪,来打咱们的人。这买卖,不能做。”
“不,你不懂。”
蓝玉摇了摇头,把纸条放在阳光下晃了晃,“朱棣现在是什么?他是咱们最大的客户啊!这世上哪有把客户往外推的道理?”
“这……”蒋瓛有些不解,“可是那是军火啊!万一他练出一支强军……”
“强军?靠买来的武器能练出强军?”
蓝玉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蒋瓛啊,你要记住。工业化的核心,不在于你手里有几杆枪,而在于你能不能源源不断地造枪。我们卖给他五千支,我们工厂里一个月就能造五万支。他拿什么跟我们比?”
“而且……”
蓝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谁我们要卖给他最好的?”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下了一道手令。
“告诉军工司的那帮老家伙,仓库里不是积压了一批早期的废品吗?那些枪管壁太薄、打一百发就容易炸膛的;还有那些受潮后重新晒干、威力减半的火药。统统给我打包!”
“另外,给我把膛线都磨平了!咱们用的是线膛枪,卖给他的,只能是滑膛枪!”
“除此之外,价格给我翻五倍!告诉沈万安,少一个子儿都不卖!既然朱棣想当这个冤大头,那咱们就狠狠宰他一刀!”
蒋瓛看着这道手令,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大帅,您这是……杀人诛心啊。”
“这就叫想喝牛奶,却只想买奶牛,还不想学怎么养牛。”蓝玉把手令扔给蒋瓛,“发出去吧。我也想看看,朱棣拿着这些烧火棍,能搞出什么名堂。”
……
半个月后,扬州,某个隐秘的码头。
夜色深沉,江面上弥漫着大雾。几十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沈万安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那个已经等得心焦的夏元吉。
“王大人,货到了。”
沈万安指着那一个个被搬下来的沉重木箱,“全是辽东那边搞出来的紧俏货。为了这批货,为了打点那个……耿璇,我可是把家底都赔进去了。”
夏元吉哪管他赔不赔,他现在只关心这里面的东西能不能响。
“开箱!验货!”
几个亲兵拿着撬棍,上去就撬开了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黑黝黝的火枪。虽然涂着防锈油,但那特有的金属光泽,还是让夏元吉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拿起一支,入手沉甸甸的。虽然不懂行,但看着做工,那枪管的平滑度,那扳机的灵敏度,确实比大明工部造出来的那些烧火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好枪!”
他又让人打开几个火药桶。捻起一点黑色颗粒,用火折子一点。
“嗤——”
瞬间燃起一团耀眼的火光,没有多少残渣,烟雾也少。
“这也是好火药!”
夏元吉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批东西,皇上一直心心念念的神机营,终于可以成军了!
“沈老板,大功一件!真是大功一件啊!”
夏元吉紧紧握住沈万安的手,“银子已经在路上了。另外,皇上特赐的‘下第一皇商’的牌匾,我也带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红顶商人!”
沈万安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心里却在默念:“这冤大头当的,真是感人肺腑。”
……
这批军火,就像一股暗流,通过那条被双方默许的运河航道,一路向北。
耿璇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辽王的命令在那摆着,而且每一船货过去,他也收了一笔不菲的过路费。这钱都用来给他手下的士兵发军饷、改善伙食了。用朱棣的钱养他的敌人,这买卖划算。
一个月后,北京,西苑校场。
朱棣一身戎装,亲自试射了刚越的新枪。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百步之外的靶子应声而碎。
虽然比起他在战场上见过的辽东精锐火枪,这枪的后坐力有点大,准头也稍微差零,但对于一直受困于火器落后的大明精锐来,这已经是神兵利器了。
“好!好啊!”
朱棣抚摸着那滚烫的枪管,就像抚摸情饶肌肤,“有了这个,咱们的神机营,就不再是摆设了!只要以此为样板,令工部仿造……”
“陛下。”
旁边陪同的工部尚书宋礼,一脸苦涩地插嘴,“臣……试过了。这枪管的钢材,咱们炼不出来。这火药的配方,咱们也试不出来。只能……照着买。”
朱棣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种被卡住脖子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就买!”
朱棣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把国库掏空,也要买!只要手里有了枪,以后再去抢他们的钢,抢他们的药方!现在……先忍着!”
他并不知道,他手里这杆被视若珍宝的枪,在辽东的兵工厂里,是被归为三等残次品的那一类。而他为此付出的,是足以让蓝玉再建两个现代化兵工厂的巨额白银。
这场买办的盛宴,在夜色中悄然落幕。但它带来的后果,却在未来的战场上,以一种极为讽刺的方式展现出来。
就在朱棣沉浸在强军梦的时候,一封来自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冷水浇头,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报——!安南反了!陈朝伪王被杀!叛军黎利……围困交州府!张辅将军……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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