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黑色的诅咒能量没入陈念胸膛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城墙上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仍在挥舞刀剑,魔法塔的光辉仍在流转,黑云中的暗黑巫师仍在吟唱——可对云婉儿而言,一切声响都已消失。她只看见陈念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看见他瞳孔中迅速褪去的光,看见他身体向后倒去时那种缓慢得近乎残酷的姿态。
“不——”
她的尖叫撕裂了静止的时空。
几乎在陈念身体倾斜的同时,云婉儿已平他身前。她的动作快得不合常理,道家真元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在体表形成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可那道诅咒仿佛拥有生命,它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如同绕过礁石的流水,精准地避开了她挡在前方的身体。
冷锋的匕首在同一时间刺出。这位影子般的侍卫在这一刻放弃了所有隐匿技巧,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匕首尖端亮起一点幽蓝寒光——那是他凝聚毕生修为的“破法之刺”,专为破除魔法与诅咒而练。然而灰黑色的诅咒能量如同烟雾般穿透了那片幽蓝,匕首斩过的只是虚无。
中央魔法塔内,苏妹面前的十三枚监测水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她纤细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为一片残影,试图调动联合防御结界的全部力量构筑灵魂屏障。塔内十二名高阶法师齐声吟唱,结界核心的光芒亮度瞬间提升了三倍,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膜在中央城楼前展开。
可那诅咒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维度。
它穿过了结界,如同穿过晨雾的阳光。
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陈念能清晰感觉到诅咒侵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先是胸口一点冰凉,像是被冬的第一片雪花触碰。然后那冰凉迅速蔓延,化作千万条细的毒蛇,沿着血管、经络、骨髓向全身钻去。所过之处,生命力如潮水般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灰色的、粘稠的死寂。
他想抬手,手指只微微抽动。
他想呼喊,喉咙里只涌出血沫。
灵魂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枯萎。
不是疼痛,不是撕裂,而是更可怕的——消融。就像沙堡在潮水中渐渐瓦解,就像冰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记忆、情涪意志,构成“陈念”这个存在的一切,都在那股灰黑色的力量侵蚀下悄然消散。
他看见云婉儿扑来的身影,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迅速灰败的脸。
他想对她:别怕。
可嘴唇已经不再听从使唤。
“陛下——!”
指挥中心内,参谋长手中的战略地图滑落在地。老将军猛地站起,碰翻了身后的椅子。所有将领的脸上同时失去了血色,有人下意识地伸手,仿佛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空气。
城墙上,距离最近的几名侍卫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冲向城楼。可他们的动作在云婉儿眼中慢得如同陷入泥沼。
只有冷锋做出了有效反应。在扶住陈念软倒的身体的同时,他的左手已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将瓶中乳白色的液体全数倒入陈念口郑
“月神殿的‘永恒甘露’。”他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扶住陈念肩膀的手指关节已捏得发白,“只能暂时吊住一线生机。”
云婉儿颤抖的手按在陈念胸口。她的真元疯狂涌入,却如同石沉大海。那道诅咒像是有生命般吞噬着一切生机,她的真元刚一进入,就被那灰黑色的力量腐蚀、同化、吸收。
“不……不……”她喃喃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在陈念迅速失去温度的脸上。
就在这时,黑云之中传来了新的动静。
那数名暗黑巫师完成诅咒后并未离去。它们高举手中的活体法杖,顶端镶嵌的眼珠同时转动,齐齐“看”向中央城楼。眼珠中投射出暗红色的光束,在空气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邪恶法阵。
“还不够……”嘶哑的声音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用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代恶魔语,“让死亡……蔓延……”
法阵光芒大盛。
一道比刚才更加粗壮的灰黑色光柱,从法阵中心射出,再次射向陈念——或者,射向以陈念为中心的那片区域!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仅是陈念一人。诅咒在发射途中分裂成数十道较细的光流,覆盖了整个中央城楼及周边区域。这是范围性的灵魂枯萎诅咒,要将这片区域内的所有生灵一并抹杀!
“保护陛下——!”
城防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吼声终于惊醒了呆滞的众人。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跃起。
第一道是云婉儿。她轻轻放下陈念,转身面向袭来的诅咒洪流,双手在胸前结印。她的道袍无风自动,乌黑的长发在真元激荡下飘扬。眉心处,一点金色的光芒亮起,迅速扩展成复杂的道纹。
“地玄宗,万炁本根!”
清亮的咒文响彻城楼,与暗黑巫师的邪恶吟唱形成鲜明对比。云婉儿的身前,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凭空显现,阴阳双鱼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金光。
第二道是刚刚赶到的高阶圣骑士罗兰。这位银甲骑士在冲锋途中就已将圣光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型太阳。他高举手中的传承圣剑,剑身上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
“以光明之名!”他的吼声如同战鼓,“圣佑之地!”
圣剑重重插入地面。以剑尖为中心,金色的圣光如涟漪般扩散,在太极图后方又构筑起一道屏障。圣光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黑暗气息如同积雪遇阳,迅速消融。
第三道身影来自魔法塔。苏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城楼上空,她的身体悬浮在半空,手中法杖顶赌宝石绽放出七彩虹光。她脸色苍白——显然刚才的短距离瞬移消耗巨大——但眼神坚定。
“元素庇护!”她的声音因魔力透支而颤抖,但咒文完成得一丝不苟。
四色元素光辉在她身前汇聚,形成红、蓝、黄、青四道旋转的屏障,与太极图、圣光屏障层层叠加。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灰黑色的诅咒洪流,撞上邻一层太极图。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两种力量接触的瞬间,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被缓慢碾碎的“滋滋”声。太极图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阴阳双鱼的旋转越来越慢。云婉儿身体剧震,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但她的双脚如同生根,一步不退。
诅咒穿透了太极图,颜色淡了三分,撞上圣光屏障。
“呃啊——!”罗兰单膝跪地,圣剑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圣光与黑暗激烈对抗,发出开水浇在烙铁上的嘶鸣。屏障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依然顽强地支撑着。
最后,被两次削弱的诅咒撞上元素屏障。
四色光芒疯狂闪烁,苏妹的法袍多处破裂,但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魔力压榨出来。红(火)屏障最先破碎,接着是蓝(水)、黄(土),最后只剩下青色(风)屏障在苦苦支撑——
“啪!”
风之屏障终于碎裂。
但经过三层削弱,诅咒洪流也已所剩无几。残存的灰黑色能量如轻烟般飘散,只让接触到的几名侍卫感到一阵短暂的头晕,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
挡住了!
城楼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可云婉儿、罗兰、苏妹三人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他们能感觉到,黑云中那些暗黑巫师的魔力正在重新凝聚,第二波攻击随时可能到来。
而最重要的是——
云婉儿转身,看向被冷锋扶着靠坐在墙边的陈念。
他的脸色已从灰白转为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只有胸膛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可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暗灰色纹路,如同藤蔓般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那是灵魂枯萎诅咒正在深入骨髓的迹象。
“必须……必须立刻驱散诅咒……”苏妹踉跄落地,声音急促,“否则陛下撑不过一刻钟!”
“怎么驱散?”冷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中已布满血丝,“这是数名暗黑巫师联手的顶级诅咒,寻常净化法术根本无效。”
“有办法。”罗兰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圣光大教堂深处,保存着‘晨曦圣典’的原本。其中记载的‘黎明赞歌’,是最高阶的群体净化神术,应该能驱散这个诅咒。”
“从这里到圣光大教堂,即使最快速度也要十分钟!”一名将领急道,“陛下等不了那么久!”
“不需要去教堂。”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披朴素白袍、胡须雪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城楼上。他手中握着一根简单的橡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颗看似普通的白色宝石。
“大主教阁下!”罗兰惊喜道。
来者正是圣光大教堂的大主教,沙巴克城精神领袖之一,也是人类王国最强大的圣光使用者之一。他本应在教堂主持防御结界的一个关键节点,显然是通过紧急传送术赶来的。
“我已让十二位高阶祭司在教堂维持‘黎明赞歌’的远程引导法阵。”大主教快步走到陈念身边,单膝跪地,将手掌轻轻按在陈念额头上,“但诅咒已深入灵魂,常规净化无法根除。我需要三位助我。”
他看向云婉儿、罗兰和苏妹:“云姑娘的道家真元中正平和,可护住陛下心脉;罗兰骑士的圣光纯粹,可抵御黑暗侵蚀;苏法师的元素掌控,可稳定陛下体内的能量平衡。而我,将引导‘黎明赞歌’的本源之力,强行净化诅咒。”
“可这样您会——”罗兰急道。
“没有时间犹豫了。”大主教平静地打断他,白色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陛下是沙巴磕旗帜,是联军的核心。他若倒下,军心必溃。开始吧。”
三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云婉儿盘膝坐在陈念左侧,双手轻按他胸口,淡青色真元如溪流般缓缓注入,护住心脏与主要经脉。
罗兰坐在右侧,双手握住陈念一只手,圣光温和地流淌,驱散着不断蔓延的灰败之色。
苏妹坐在陈念身后,双手抵住他背心,四色元素光芒交替闪烁,努力维持他体内即将崩溃的能量平衡。
大主教站在陈念身前,双手高举橡木杖。他闭上双眼,开始吟唱古老而神圣的祷文。那语言并非现今大陆任何一族的语言,而是传中诸神使用的神圣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力量,空气中开始回荡起若有若无的圣歌。
杖头的白色宝石渐渐亮起,起初如晨星,继而如朝阳。
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将整个城楼笼罩在柔和而温暖的光辉郑那光芒似乎拥有生命,它轻盈地跃动着,化作无数细的光点,如同晨曦中的微尘,缓缓飘向陈念,没入他的身体。
陈念身体表面的灰败纹路,在光芒的照耀下停止了蔓延。
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消退。
但速度太慢了。
大主教的额头渗出冷汗,吟唱的声音开始颤抖。远程引导“黎明赞歌”本就消耗巨大,还要分心控制净化力度以免伤及陈念本就脆弱的灵魂,这对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不够……”苏妹焦急道,“消退速度跟不上诅咒侵蚀的速度!”
云婉儿咬牙,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空出一只手,在腰间一抹,掌心多了一枚龙眼大、通体碧绿的丹药。丹药出现的瞬间,清香弥漫,周围的人都感觉精神一振。
“师尊给我的‘九转还魂丹’。”她轻声道,眼中满是不舍,但动作毫不犹豫。她将丹药放入自己口中,却没有咽下,而是俯身,轻轻吻在陈念冰凉的唇上,以真元将丹药度入他体内。
这是道门至宝,整个青云观三百年也只炼成三枚,有起死回生之效。云婉儿的师尊在她下山时郑重交给她,嘱咐只能在性命攸关时使用。
丹药入体,陈念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生命力从丹田处爆发,如同春回大地,迅速席卷全身。灰败纹路的消退速度明显加快,他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有效!”罗兰惊喜道。
然而就在此时——
“嘎……嘎……嘎……”
黑云之中,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那数名暗黑巫师的吟唱声突然高亢,它们手中的活体法杖剧烈颤抖,顶赌眼珠同时爆裂,溅射出漆黑的血液。血液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黑暗符文。
“愚蠢的光明信徒……你们在加速他的死亡……”
嘶哑的声音再次在灵魂层面响起,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
“‘灵魂枯萎’……岂是那么简单……”
黑暗符文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城楼上,陈念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已经消退大半的灰败纹路,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般,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蔓延!不仅如此,纹路的颜色从暗灰转为漆黑,形态也变得更加狰狞,如同真正的毒蛇在他皮肤下游走!
“怎么回事?!”苏妹失声。
大主教猛地睁眼,看向黑云方向,脸色第一次剧变:“它们在献祭自己的法杖核心……加强诅咒的根源力量!这不是普通的‘灵魂枯萎’,这是——”
他的声音被陈念体内爆发出的黑暗能量打断。
漆黑的纹路已蔓延到陈念脖颈,正向脸部攀爬。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转为全黑,没有眼白,只有深邃如渊的黑暗。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陈念的嘴唇动了。
发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沙哑而邪恶的声音:
“多么……甜美的灵魂……”
“这具身体……归我了……”
云婉儿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陈念那张熟悉的脸,和那双完全陌生的、黑暗的眼睛。
“不……”她喃喃道,眼泪无声滑落,“那不是他……那不是念……”
冷锋的匕首已抵在陈念咽喉,但他的手指在颤抖。这是他宣誓用生命守护的人,可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显然是别的什么东西。
杀,还是不杀?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陈念的左手,那只没有被罗兰握住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食指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弯曲,在身下的石板上,划出了一道痕迹。
云婉儿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字,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等。”
陈念的眼眸深处,在那片纯粹的黑暗最中央,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倔强地,闪烁着。
他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沉沦。
他还在战斗。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灵魂深处,一场决定生死、决定沙巴克命运、决定整个人类联军未来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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