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幕上,那被龙息撕裂的缺口正缓缓弥合,最后几缕金色光屑如垂死的星辰般坠落。战场上弥漫着焦灼与血腥的气息,混合着龙族最后吐息中那股独特的、仿佛熔铸了太阳碎片般的炽烈温度。
赤燎和它的同族用生命换来的不止是片刻的光明——魔神近卫军方阵的核心区域,此刻正呈现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那些曾令行禁止、如黑色铁流般不可阻挡的魔兵,在最终龙息的洗礼下,铠甲如蜡般熔融,身躯在圣洁与毁灭交织的火焰中化作扭曲的残骸。龙息在地面犁出数道深达丈余的焦痕,焦痕中仍有金红色的岩浆缓慢流淌,发出“滋滋”的声响,映照着那些挣扎的、残缺的魔物影子,如同炼狱之门洞开。
正是这彻底的混乱,给了王大锤那一线生机。
他浑身浴血,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森然白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视野因失血而阵阵发暗。然而当围困他的魔兵方阵因龙息冲击而崩散的那一刻,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体里竟又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不是斗气的光华,而是意志燃烧时最原始的、野兽般的蛮勇。
“吼——!”
咆哮声撕裂了喉咙,他挥舞着雷神之锤——那柄传之兵此刻也黯淡无光,锤头上沾染着紫黑色的魔血与碎肉——砸开了两名试图补位的魔兵。其中一魔的头颅如西瓜般爆开,另一魔的胸膛凹陷下去,铠甲碎片扎进了背后的同类身体。王大锤没有恋战,他眼中只有那个倒在三十步外的身影。
冷锋躺在血泊与焦土之中,胸口的魔焰仍未熄灭,幽蓝的火苗舔舐着他残破的衣甲,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身体产生细微的痉挛。那魔焰并非寻常火焰,它在吞噬血肉的同时,似乎也在汲取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生命的温度,灵魂的光亮。
王大锤冲到他身边时,脚下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他看清那是半截龙族翼膜的残片,边缘仍在微微发光。他没有时间感伤,伸出左手——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扭曲变形——探了探冷锋的颈侧。
极其微弱的搏动,如风中残烛。
“老冷……撑住……”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用还能用力的右臂将冷神扛上肩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冷锋的身体异常沉重,不仅因为铠甲,更因为那附骨的魔焰似乎带着某种堕落的引力。王大锤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神经,他再次站起,向着城墙方向,开始奔跑。
每一步都踏在尸体与残骸之上。有魔兵的,有人类士兵的,现在又多了龙族的。他尽量避开还在蠕动的魔物,但仍有几只从侧面扑来。他无暇挥锤,只是用肩膀撞开,用膝盖顶翻,如同受赡蛮牛,凭着体重和冲势闯出一条血路。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涌出,在身后留下断续的痕迹。
城墙上,陈念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亲眼看到王大锤如何扛着冷锋,在龙息余焰与魔兵残部的缝隙中挣扎前校有那么一瞬,三只魔兵从焦土中暴起,扑向王大锤的后背,陈念几乎要下令弓箭手覆盖射击——哪怕会波及到王大锤。但下一秒,一道残余的龙息余焰恰好从地面裂缝中窜起,将那三只魔兵卷入其中,化作惨叫的火炬。
是巧合,还是龙族英魂不灭的庇佑?
“侧门!快!”陈念的声音在颤抖。
城墙下方,一道隐蔽的、用幻术和砖石伪装的侧门被迅速推开。二十名精锐士卒如离弦之箭冲出,他们结成三角阵型,用盾牌撞开零散的魔兵,迅速接应上了摇摇欲坠的王大锤。两名最壮的士卒一左一右架住他,另一人接过昏迷的冷锋,队伍如退潮般迅捷撤回。
“关门!加固!”陈念吼道。
沉重的铁门落下,门闩扣死,道术符文在门扇上重新亮起。王大锤被放倒在城墙内侧的石板地上,他仍挣扎着想要去看冷锋,却被医官按住。止血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灼痛与清凉交织的刺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几步外同样被紧急施救的冷锋。
“魔焰……先灭魔焰……”他嘶哑地。
一名年长的道士正围着冷锋急速踏步,手中桃木剑沾着朱砂,在空中画出繁复的符咒。符印落在冷锋胸口,与幽蓝魔焰相触,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青烟。魔焰暗淡了些许,但仍在顽强燃烧。
“这是‘蚀魂之炎’……”道士额角见汗,“非寻常法术可灭,需要时间……”
时间。
这个词让陈念心头一紧。他猛地抬头,重新将视线投向城外。
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再度降临,且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空,那翻涌的黑云,开始向内收缩。
不是扩散,不是翻滚,而是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巨大黑洞,将四周所有的黑暗、所有的阴霾、所有不祥的气息,都向中心点吸吮、压缩。云层旋转,形成一个直径数里的恐怖漩涡,漩涡的中心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纯粹由恶意构成的维度。
城墙上残余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呆呆望向空。就连那些正在攻城的低阶魔物,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意志,纷纷停下嘶吼,朝着黑云漩涡的方向伏低身体,如同朝圣。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战场。风声消失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消失了,伤者的呻吟也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
苏妹的声音通过最后几个尚未损毁的传音法阵响起,平静得可怕:“所有人,准备迎接冲击。开启所有剩余防御阵法,能量核心超载运行,不计代价。”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了一句,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愿英魂庇佑此城。”
魔法塔的方向,最后几座尚未完全崩塌的高塔顶端,那些镶嵌着各色魔法宝石的阵列开始疯狂闪烁。过度抽取能量让宝石表面出现裂痕,一些脆弱的甚至当场爆碎。道术结界的符印在空中浮现,城墙基座上,那些古老到无人记得何时埋设的防御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苍凉古朴的光芒。
这是沙巴克城千年积累的底蕴,是无数代法师、道士、工匠心血的结晶,是文明在毁灭面前所能绽放的最后光辉。
然后,黑云漩涡的中心,那纯粹的黑暗深处,一点光芒亮起。
不是光。那是“黑暗”浓缩到极致后,所呈现出的视觉悖论——一种吞噬一切光芒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存在”。它迅速扩大,化作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边缘光滑到诡异的黑暗能量柱,从漩涡中心缓缓探出。
它下坠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庄严的、不容置辩的优雅。但陈念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缓慢,而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太过庞大,太过超越常理,以至于人类的视觉和感知无法准确捕捉它的运动。
黑暗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发出无声的哀鸣。光线被吸入其中,不是被遮蔽,而是被彻底湮灭。声音也消失了,仿佛那片区域成为了“存在”的真空。靠近光柱边缘的几只飞行魔物,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如同落入水面的墨滴,瞬间消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稳住……”陈念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拔出剑,剑身映出那越来越近的黑暗。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但还是这么做了。云婉儿的手按在古琴上,琴弦却静默无声。面对这样的存在,任何音律都失去了意义。
黑暗光柱,终于触碰到了沙巴克城最外层的法术屏障。
那是七层叠加的、分别针对不同属性攻击的魔法护盾,由三十六位高阶法师联手维持,曾抵挡过魔晶炮的齐射。在黑暗光柱面前,它们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噗……”声,连一刹那的阻碍都未能形成,便悄然破灭,甚至没能让那黑暗的光流产生丝毫涟漪。
接着是道术结界,那些蕴含地正气、能克制邪祟的古老符印,如同遇到滚烫刀刃的牛油,悄无声息地熔穿、消散。
最后,黑暗光柱温柔地、轻轻地,触碰到沙巴克城主城墙。
那是号称“永不陷落”的、用黑曜石与精铁熔铸、内部镌刻了无数加固符文、历经千年战火洗礼的城墙。是沙巴克城的骄傲,是人类在簇立足的象征,是千万人血肉与信念浇筑的壁垒。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没有崩塌的轰鸣。
只有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消失”。
被黑暗光柱直接命中的那一段城墙——连同上面的三百四十七名守军、十二架重型床弩、三门魔晶炮、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飘扬的残破战旗、尚未熄灭的火把、溅满血渍的雉堞、士兵怀中未寄出的家书、墙角顽强的苔藓——所有的一切,在接触的瞬间,便从“存在”被抹去。
不是粉碎,不是熔化,是彻底地、概念性地湮灭,回归到最原始的基本粒子,连一缕青烟、一点尘埃都未曾留下。
光柱继续向下,没入城墙地基之下,深入不知几许,然后又无声地敛去,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结果留了下来。
沙巴克城北面,一道长达三里、边缘光滑如镜、深达数十丈的、仿佛被神用最精准的刀刃切割出来的缺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地之间。缺口的断面,是晶体化的岩石与金属,泛着诡异的幽光,没有一丝裂痕或毛刺,平滑得让人心悸。
风,从缺口灌入。
带着战场上硝烟与血腥的风,第一次毫无阻碍地吹进了沙巴克城内城区。吹起了街道上的尘土,吹动了残破的窗棂,吹过呆立在缺口边缘、面色惨白的士兵的脸颊。
透过这巨大的、恐怖的缺口,可以清晰看到城内的一切:惊慌失措、正在被军官呼喝着向皇宫方向疏散的民众;仓促集结、试图在缺口后方组成新防线的士兵;远处皇宫高耸的塔尖,在昏暗光下沉默伫立;更远处,炊烟袅袅的民居——那些平凡生活的痕迹,此刻暴露无遗。
最后的屏障,消失了。
沙巴克城,门户洞开。
陈念站在缺口边缘不远处一段尚且完好的城墙上,低头望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光滑的“悬崖”。一阵眩晕袭来。他并非恐高,而是被这种超越理解的毁灭方式所震慑。人类用千年建造的骄傲,在魔神一念之间,便如沙堡般抹去。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空。
那黑云漩涡正在缓缓消散,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云层重新翻涌,恢复了之前那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黑暗。但在那云层深处,陈念似乎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冰冷、漠然、如同观察蝼蚁挣扎般的目光——扫过整座城市,扫过缺口,扫过他,然后移开。
压力并未减轻,反而更加沉重。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城墙的消失,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毁灭,才刚刚临近。
城下,魔神近卫军那被龙息打乱的方阵,正在以惊饶速度重新整队。更多的魔兵从黑雾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着那道光滑的、巨大的缺口,沉默而坚定地涌来。
没有城墙,没有屏障。
接下来,将是血肉对血肉,刀刃对刀刃,在这座千年古城的街巷之间,进行最后的厮杀。
陈念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土和血腥味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剑,转向身后那些面无人色、但依然紧握武器的战士们。他的目光扫过被简单包扎、仍昏迷不醒的冷锋,扫过挣扎着想要站起的王大锤,扫过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云婉儿。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城墙虽破,沙巴克未亡。”
他剑指前方,指向那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魔兵,指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暗际。
“最后一战,在此城中,在你我脚下。”
“为逝者,为生者,为沙巴克——”
“死战!”
残存的战士们举起兵刃,撞击盾牌,发出嘶哑的吼声。那吼声在巨大的缺口间回荡,微弱,却未曾断绝。
如同风中之烛,摇曳,却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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