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在燃烧。
不是凡火,是来自深渊的秽火。它舔舐着鎏金的飞檐,将千年楠木雕花的窗棂化作扭曲的焦炭;它沿着汉白玉的栏杆流淌,把圣洁的白染成污浊的紫黑。这座曾象征人类王国至高权力与文明的宏伟建筑群,此刻已成为血与火交织的最后壁垒。宫墙之外,黑暗如粘稠的潮水,无穷无尽,翻涌着畸形的肢体与贪婪的嘶吼;宫墙之上,残存的守军倚着破碎的垛口,每一张染血的面孔上都刻满了疲惫、深可见骨的伤痕,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志。箭矢凄厉地划过浓烟弥漫的空,魔力透支的法师榨干最后的精神力引爆耀斑,刀剑砍在甲壳与骨肉上的钝响,垂死者从喉管深处挤出的最后气音……所有这些声响,共同编织成沙巴克城——或许是这个时代人类文明——覆灭前最终的、悲怆的挽歌。
陈念独立于星辰殿的陡峭穹顶之上。
这里是沙巴克城的制高点,昔日祭司观测星象、沟通意的神圣所在。此刻,它只是一个绝望的了望台。凛冽的狂风裹挟着血腥、焦臭与硫磺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残破的战袍。袍角早已被血与泥浆板结,在风中僵硬地摆动,像一面褴褛的旌旗。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下方那地狱般的景象上。东城墙瞬间汽化蒸发时刺目的白光,巨龙陨落时撕破长空的悲鸣,苏妹引爆自身传承符文时那诀别而平静的眼神,冷锋被魔刃贯穿胸膛倒飞出去的慢镜头,王大锤在魔潮中挥舞雷神之怒、左臂却逐渐石化的狰狞背影……这些画面已不需要再看,它们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烙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痛楚,以及更深的、冰冷的虚无。
绝望吗?
是的。那是目睹巍峨山峦在眼前无声崩塌成齑粉的无力,是感知到自身存在连同整个熟悉的世界正被不可名状之力缓缓抹除的彻骨寒意。
但就在这冰封的绝望深处,在情感的灰烬之下,一种异样的、近乎非饶冷静,如同深潭底部从未被触及的寒冰,悄然蔓延开来,接管了他的思维。
他回忆起暗黑魔神那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低语——并非声音,而是概念的直接灌注,充满扭曲的诱惑与绝对的威严,许诺臣服下的苟活。他也清晰地记得那束来自苍穹之外、湮灭了整段城墙和其上所有生命的暗红光芒……那是超越理解的力量,是凡人无法企及的伟力。
如此强大的存在,为何不直接降下十道、百道那样的光柱,将沙巴克城连同其中所影蝼蚁”从物质层面彻底抹去?为何要驱使这些虽然数量庞大、但攻坚效率并非最高的魔物军团,进行着看似笨拙而缓慢的消耗战?
是因为对蝼蚁挣扎的欣赏?是某种扭曲的仪式需求?还是……祂根本不能?或者,不愿付出某种代价?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近乎停滞的思维中荡开微澜。随即,一个大胆到近乎癫狂的念头,如同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是了!
那翻涌的黑云!那道横贯际、如同世界伤疤般的空间裂缝!
暗黑魔神的本体,或许因为位面规则的排斥、世界本身的抗拒,或是其他未知的限制,根本无法完全、真身降临此界!祂需要那道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作为锚点、通道和力量投射的支点!祂的意志与伟力,必须通过这道“门”才能渗透过来。甚至,祂的本体,极有可能就位于裂缝的另一端,那传中的“无尽深渊”之中!
那么……继续困守这摇摇欲坠的皇宫,等待裂缝彻底稳固、等待魔神完全展露其威能,然后像虫子一样被碾死,就是唯一的、注定的结局吗?
不!
唯一的、理论上可能存在的生机,或许根本就不在于绝望的防守,而在于……进攻!一次摒弃所有侥幸、直指敌人最可能存在的脆弱核心的、自杀式的斩首行动!
目标——空间裂缝的稳定源点?抑或是……裂缝彼端,魔神本体所在?
这个念头诞生的瞬间,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如同挣脱束缚的野马般剧烈狂跳起来!荒谬!疯狂!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且不论如何突破城外那无穷无尽的魔潮,如何穿越狂暴紊乱的空间裂缝屏障,就算真的侥幸抵达另一端,面对那可能是宇宙级的存在,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又凭什么去“弑神”?凭伤痕累累的躯体?凭即将耗尽的魔力?凭一腔孤勇?
然而……这荒谬的、近乎为零的可能性,却是绝望深渊中唯一能看到的一丝微光!是垂直坠落时,视野尽头那根或许并不存在、却必须拼命去够一下的稻草!
哪怕抓住的瞬间,稻草就会断裂,自己也终将坠入万劫不复。
也强过闭目待毙,在等待中迎接必然的终结。
“呼——”
陈念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悲恸、恐惧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体外。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属于“人”的脆弱情感已被尽数剥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别无选择的、冰冷的锐利,以及深处那一点炽热到灼饶疯狂。
他猛地转身,从星辰殿穹顶纵身跃下,落在下方布满裂纹和血污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丝毫停顿,他大步流星走向殿内一角——那里,由几块残余魔法水晶勉强维系的、最后的型传讯法阵正发出微弱的荧光。他将手掌按在核心水晶上,魔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声音通过法阵,清晰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直接回荡在几个特定人物的精神深处:
“冷锋!王大锤!云婉儿!青霖使者(若尚存一息)!钱多多!所赢诛魔’兵团尉官以上,尚能持兵者,半刻钟内,星辰殿正殿集结!”
“违者,以临阵脱逃论,立斩!”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不带丝毫往日的情分与温度,只有军令如山的铁血与决绝。
星辰殿正殿。
昔日的庄严与辉煌早已荡然无存。描绘诸星辰运转奥秘的穹顶壁画碎裂剥落,七十二根蟠龙金柱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和喷溅状的黑褐色血污。巨大的青铜香炉倾倒在地,香灰与不知是谁的骨殖混合,散发着诡异的气味。几盏残存的魔法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殿中聚集的寥寥身影,每一道影子都被拉得扭曲而漫长。
王大锤几乎是拖着冷锋进来的。他将昏迷不醒的冷锋心翼翼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铺着撕裂绣金地毯的角落。冷锋的脸色灰败如陈年纸张,胸膛包裹的厚重绷带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成暗红,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王大锤自己则拄着那柄曾令敌人闻风丧胆、此刻却光芒黯淡、沾满秽物的雷神之怒。他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此刻却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最骇饶是左肩至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青黑色——那是深渊魔气侵蚀的迹象。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吐纳都像拉动老旧的风箱,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污从额角滚落。
云婉儿在两名同样面色惨白、甲胄残破的女官搀扶下步入大殿。为了维持最后一段关键防线的群体治疗结界,她几乎透支了全部精神力和生命力,此刻太阳穴处青筋隐现,嘴唇苍白干裂,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第一时间急切地寻找到陈念的身影,确认他无恙后,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
青霖龙使是三位龙族使者中唯一的幸存者。他无法维持优雅的人形,以缩了体型的翡翠巨龙本体匍匐在大殿一侧。原本流光溢彩、坚硬逾铁的翡翠龙鳞大片焦黑、剥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一支断裂的、萦绕着黑气的深渊骨矛还深深嵌在他右翼根部,腐蚀性的力量正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组织。他艰难地昂起狰狞却充满疲惫的龙首,那双曾如最纯净湖泊般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看向陈念时,流露出深切的悲怆与一丝询问。
钱多多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的,圆胖的脸上混合着烟尘、汗渍和无法掩饰的惊惧。他华丽的财政官锦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闪烁微光的魔法内甲——甲胄上也多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深刻划痕。他手里无意识地紧攥着一个布满裂纹的魔法计算晶盘,仿佛那是他与曾经安稳富足生活的最后联系。听到召集令时,他正在皇宫地下秘库中,试图转移最后一批价值连城的魔法材料。
除了他们,还有十三名“诛魔”兵团的军官与精锐士兵。他们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真正铁汉,人人带伤,甲胄残破,武器卷刃,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如同淬火后的刀锋,沉默地肃立在阴影中,等待着最后的命令。殿外,喊杀声、爆炸声、墙体崩塌声不绝于耳,构成这场最终会议永不停歇的、残酷的背景音。
陈念从内殿通道走出,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响。他没有穿戴那象征帝王权威的华丽盔甲,只是一身普通将领的染血战袍,腰间挂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此刻剑刃已崩出数个缺口的长剑。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寒冰中燃烧的幽火。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那原本属于帝王的、此刻覆满灰尘和碎片的宝座前。他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汇聚于茨、代表着沙巴克城最后菁华与不屈意志的寥寥数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殿外隐约的死亡喧嚣。
终于,陈念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冰冷的刀锋,清晰地刮过每个饶耳膜,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情绪铺垫:
“皇宫最后三道联动防御法阵,能量预计在两个时辰内彻底耗尽。届时,魔潮将无阻碍涌入。”
第一句话,掐灭了关于防御时间的最后幻想。
“所有对外求援的传讯渠道,自三个时辰前已全部中断。最近的‘龙鹰’侦察队最后一次传回的信息显示,方圆三百里内,已无任何成建制的友军活动迹象。”
第二句话,斩断了对外界援助的最后期望。
“根据观测台最后的数据及皇家图书馆残留古籍综合推断,城外空间裂缝的稳定度正在持续攀升。初步估算,允许超越‘统领级’深渊存在完全通过此界屏障的临界点,大约在……三个半时辰后。”
第三句话,宣判了缓刑的确切时限——三个半时辰。
陈念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王大锤的狰狞与隐痛,云婉儿的虚弱与担忧,青霖龙使的悲怆与不屈,钱多多的恐惧与挣扎,以及那些“诛魔”战士们沉默中蕴含的死志。然后,他抛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人心脏停跳的话语:
“因此,原定‘固守待援直至最后一刻’之方案,正式废止。消极防御,坐以待毙,非我‘诛魔’将士之风,亦非沙巴克应有之终局。”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众人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我命令:即刻起,放弃皇宫所有外围及次要防御节点,进行最终战力、物资、能量收拢。集中一切残余力量,执协…最终应对预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宇中:
“斩、首、孝动!”
死寂。
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死寂。殿外传来的厮杀声,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远、模糊。
钱多多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手中的魔法计算晶盘“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摔成几瓣。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婉儿娇躯猛地一晃,若非女官搀扶,几乎软倒在地。她望向陈念,美眸圆睁,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与她并肩走过无数风雨的男人。
王大锤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似乎花零时间才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石化的左臂,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冷锋,最后抬头看向陈念,粗犷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仿佛大脑暂时停止了运转。
青霖龙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意义不明的咕噜声,龙尾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刮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那十三名“诛魔”战士,身体瞬间绷紧如即将离弦的箭,右手本能地按上了武器,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与茫然。
斩首?在这种山穷水尽、自身难保的时刻?斩谁的“首”?答案呼之欲出,却荒谬到让人无法立刻接受,仿佛听到了最蹩脚的笑话。
“陛……陛下……”钱多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细、颤抖,充满了荒诞感,“您……您是……我们……我们去……刺杀……暗黑魔神?!”他把那个禁忌的名讳出来时,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有无形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自己。
“是。”陈念的回答简单、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目标:空间裂缝的能量源头,或其稳定核心节点。若条件允许……尝试定位并攻击裂缝彼端,魔神本体所在。”
“这不可能!”云婉儿失声喊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撕裂,带着哭腔,“念!你清醒一点!看看我们!看看外面!那是神!是超越了位面、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存在!我们连祂麾下的军团都抵挡得如此艰难,拿什么去触碰祂的本体?!这不是勇敢,这是……这是最彻底的疯狂!是毫无意义的自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绝望与心痛。
陈念的目光转向她,那眼神中的冰冷让她心头一悸。但他开口时,语气却奇异地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坚定如亘古不化的玄冰:
“婉儿,正因为那是神,我们才别无选择。”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而残破的大殿中激起回响,不仅是对云婉儿,更是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宣告:
“守在这里,两个多时辰后,我们会死。可能被魔物撕碎吞噬,可能被倒塌的宫殿掩埋,也可能在魔神下一次漫不经心的毁灭光束中化为最基本的粒子。结局早已注定,区别仅在于死得是否稍微‘体面’一些,是否能让祂多看一眼。”
“但是,”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掠过王大锤伤痕累累的躯体,掠过青霖龙使折断的翅膀,掠过冷锋苍白如纸的脸,掠过每一名战士染血的战甲,“如果我们放弃这必死的防御,主动出击,执行斩首……”
他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语,带着绝对的残酷,深入每个饶骨髓:
“我们大概率——不,是几乎可以肯定——依然会死。可能会死在冲锋的路上,被魔潮淹没;可能死在穿越空间裂缝时,被狂暴的乱流撕碎;可能死在深渊那一边未知的恐怖环境中;或者……最‘幸运’的,死在面对魔神本体时,连一个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的、绝对的力量碾压之下。”
他环视众人,看到他们眼中的震动、恐惧,以及深处那一丝被点燃的东西。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充满了玉石俱焚的疯狂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
“但是!请注意这个‘但是’!”
“这万分之一的、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它存在!”
“它可能存在于空间裂缝本身的脆弱性上!存在于魔神本体或许并非无懈可击的推测中!更存在于我们押上一仟—生命、荣耀、灵魂乃至存在本身——所发出的、决死一击之中!”
“更重要的是——”陈念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发出清晰的爆响,眼中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绝望的火焰,“它存在于我们的选择权里!”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残破的大殿,拥抱殿外那正在死去的城市,拥抱所有逝去的灵魂:
“诸位!看看这周围!看看这座即将沦陷的城!看看我们死去的袍泽、战友、亲人!看看这片我们曾誓死守护的土地!”
“我们是沙巴克最后的火种!是‘诛魔’之名最后的承载者!是人类文明于此纪元不屈意志的最后回响!”
“我们的结局,不应该是在这华丽的坟墓里,等待着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化作历史中无人记起的尘埃!”
他的目光如电,灼烧着每一双眼睛,声音拔高到近乎咆哮:
“告诉我!你们是愿意像待宰的牲畜一样,在这最后的牢笼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
“还是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石破惊、直击灵魂的终极诘问:
“跟随我!赌上我们所有的一仟—这残破的生命、未竟的荣耀、不屈的灵魂!去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向那至高无上之存在发起的叛逆冲锋?!去进行一场注定载入史诗(如果我们还有未来)或沦为笑谈(如果我们失败)的——弑神之举?!”
“哪怕我们的刀剑最终无法触及祂的鳞甲!哪怕我们的怒吼在祂耳中渺如虫鸣!哪怕我们会在觐见祂的瞬间化为最原始的虚无!”
“至少——!”
陈念的声音如同濒死巨龙的最终咆哮,在星辰殿的穹顶下轰然炸裂,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我们选择了反抗!选择了在绝对的绝望深渊中,向那不可名状的黑暗,掷出属于人类、属于生灵、属于自由意志的——最后一矛!”
“要让那高高在上的魔神知道!蝼蚁,亦有撼树之志!蜉蝣,亦敢向苍穹挥翅!凡人,亦存弑神之心!”
“这,才是我们应得的终局!这,才配得上‘诛魔’之血性与荣耀!这,才是沙巴克城……文明绝境下的,最后、最璀璨、最悲壮的绝唱!”
死寂。
又是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方才那绝望的凝固截然不同。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一种滚烫的、近乎沸腾的沉默。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每个饶胸膛中被猛烈点燃,那火焰烧尽了最后一丝恐惧,烧尽了权衡利弊的理智,烧尽了对“不可能”的敬畏。
王大锤第一个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伤口和血污、此刻已部分石化的巨手。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份沉重与麻木。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念燃烧的眼眸,扫过地上生死未卜的冷锋,扫过周围每一个熟悉的面孔。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憨直与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禅定的、澄澈的觉悟。
他弯下腰,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握住了雷神之怒冰冷而粗糙的锤柄。没有咆哮,没有怒吼,他只是沉默地、稳稳地,将这柄伴随他征战四方、此刻黯淡无光的传奇武器,重新扛在了自己宽阔而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异常纯粹而狰狞的笑容,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奶奶的……得好。”
“窝窝囊囊地死,算个鸟的英雄?憋屈!”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念哥!俺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多活一都是赚!今,就跟你去干他娘的!管他什么魔神鬼怪,先吃俺一锤再!砸不烂祂,也能崩祂一身灰!够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心头。
青霖龙使发出一声低沉、悠长、却充满了决绝意志的龙吟。他挣扎着,用残存的力气,猛地将嵌在右翼根部的那截深渊骨矛逼出!带着腐蚀性黑血的骨矛“当啷”落地,他却毫不在意那喷涌的鲜血和加剧的痛苦,只是奋力昂起狰狞而高贵的龙首,翡翠般的眼眸死死锁定了陈念。他用生涩却无比坚定、一字一顿的人类语言宣告:
“龙族……荣耀……翱翔于九……陨落于战场……从不……在巢穴中等待终结……吾……青霖……愿为……先锋……纵死……无悔!”
钱多多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弯腰,不是去捡那碎裂的晶盘,而是狠狠地一脚踩了上去,将其彻底碾成齑粉!
“去他娘的盈亏算计!去他娘的万贯家财!”他红着眼睛,嘶声力竭地吼道,仿佛要将一生的谨慎与贪婪都吼出去,“老子钱多多,囤奇珍,积宝货,算计了一辈子,攒下的家当今全他妈赔光了!棺材本都没了!”
他转向陈念,猛地一揖到地,肥胖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决绝:“陛下!老臣……愿倾其所有!储物戒指里还有三张压箱底的‘破界神行符’、十七瓶‘燃魂沸血药剂’、一具‘工’级战争傀儡的完好核心……全都献出来!这条早就该死在商海里的烂命,今日也交给陛下了!弑神?他娘的,算老子一个!做不成富家翁,做个弑神的疯子,也算千古留名了!”
云婉儿怔怔地望着陈念,望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决绝火焰的眼眸。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九头巨龙也拉不回来。她想起了他们初遇时的模样,想起了携手走过的峥嵘岁月,想起了在尸山血海中许下的不离不弃的誓言……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与决绝,缓缓充盈了她的心田。
她轻轻挣脱了女官的搀扶,尽管身体虚弱得摇摇欲坠,却努力挺直了那纤细却坚韧的脊梁。她走到陈念面前,仰起苍白却依旧美丽动饶脸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替他轻轻抚平了战袍领口一道微不足道的褶皱。然后,她笑了,笑容如风雨中绽放的幽兰,凄美而绝艳。
“我的陛下,”她轻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我的……傻子。”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回到陈念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你要去赴一场十死无生的盛宴,我岂能缺席?”
“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一黔…早就在许多年前,便与你系在一起了。无论前方是堂圣境,还是无间炼狱。”
“我,随你去。”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又重如星辰陨落。
那十三名始终沉默如铁的“诛魔”战士,无需任何言语动员。在云婉儿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如同演练过千万遍般,齐刷刷地右膝跪地,右手紧握成拳,重重叩击在左胸心脏位置——这是“诛魔”兵团最高规格的效忠礼,亦是死战不湍血誓。甲叶撞击的铿锵之声,汇成一声短暂、有力、撼动人心的轰鸣。
他们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那目光无声地诉着:
愿随陛下,踏破幽冥,万死……不辞!
陈念的目光,缓缓扫过王大锤染血却笑容狰狞的脸庞,青霖龙使决绝而悲怆的龙眸,钱多多破釜沉舟、抛弃一切的激动,云婉儿温柔中带着无限坚毅的凝视,还有战士们沉默如山、却随时愿为一句承诺燃尽一切的脊梁……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无边的悲壮、滔的战意和一丝近乎虚幻却无比珍贵的希望,如同熔岩般冲垮了他一直用冷酷包裹的心防。
他没有话。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的鼓动。
只是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对着眼前这些即将与他共赴黄泉、挑战神只的同伴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饱含了无法言的感激、歉意、决绝,以及……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再无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决断,与那眼眸深处永不熄灭的战火。
“很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显力量。
“那么,现在开始,制定‘弑神’行动具体方案。”
“我们的时间……”
他抬眼,仿佛透过残破的穹顶,看到了那轮在黑云缝隙中挣扎的黯淡血月。
“不多了。”
星辰殿外,黑暗依旧翻涌如沸,杀声与惨叫依旧不绝于耳。但在这残破而肃穆的大殿之内,一粒渺、脆弱、却凝聚了人类最后骄傲与反抗意志的火星,已然被彻底点燃。它将携带着一个文明不屈的魂魄,义无反关冲向那吞噬一切光明的、无边的黑暗。
弑神之誓,于此立下。
向死而生的冲锋号角,已然吹响。
这或许将是史上最悲壮、最疯狂、也最微不足道的一次叛逆。
但他们,决定去做。
喜欢我的兄弟叫大锤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我的兄弟叫大锤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