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在燃烧。
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粘稠、更沉重的黑暗在舔舐着这座千年古城的骨骼。昔日鎏金的飞檐在魔法的余烬中剥落,汉白玉的栏杆被粘稠的魔血染成污浊的紫黑。宫墙之外,黑暗的潮水永无止境地拍打着最后的防线——那层由残存守军血肉与意志勉强维持的脆弱屏障。
箭塔早已倾颓,护城河被尸体填平。魔法屏障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城墙某处崩塌的轰鸣与守军凄厉的惨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焦糊的皮肉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陈念站在星辰殿的穹顶之上。
这里是沙巴克城的最高点,曾是用来观测星辰、祭祀地的神圣之所。此刻,却成了俯瞰这场文明终末的最佳看台。狂风裹挟着灰烬与哀嚎,撕扯着他早已被血痂和污秽板结的战袍。战袍下摆破碎如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垂死巨鸟最后扑扇的翅膀。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下方炼狱般的攻防战上——那些用身体堵塞缺口的士兵,那些耗尽最后魔力引爆自己的法师,那些与魔物扭打在一起滚下城墙的战士……这些画面早已烙进他的灵魂,无需再看。
他的视线,穿透翻涌的硝烟与弥散的血雾,死死钉在城外穹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空间裂缝。
它不再是最初那道细长的、闪烁不定的裂痕。此刻,它已扩张成一道横贯际的黑暗巨口,边缘流淌着亵渎的紫黑色光芒,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舒张。浓稠如实质的黑云从中倾泻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魔物,汇成淹没大地的潮水。裂缝深处,偶尔有巨大到超出理解的阴影轮廓一闪而过,伴随着直接震颤灵魂的低语。
那低语不久前曾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充满蛊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许诺权力、永生与臣服下的苟活。
陈念拒绝了。
拒绝的代价,是东城墙连同其上一千二百名守军、三条成年巨龙,在那一束仿佛从宇宙尽头射来的暗红光芒中,瞬间汽化蒸发,连灰尘都没能留下。苏妹在最后时刻引爆了体内传承的所有上古符文,刺眼的白光短暂撕裂了黑暗,却也带走了她自己。冷锋为掩护符文阵列的最终启动,被四名深渊统领围攻,胸腹几乎被彻底剖开,现在只能靠着龙族秘药吊着一口气。王大锤挥舞着雷神之怒锤杀了不知多少魔物,自己也被魔气侵蚀,左臂呈现出不祥的石化迹象,全靠一股蛮勇的戾气支撑着没有倒下。
绝望吗?
这个词汇已不足以形容。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东西——是目睹巍峨山岳在面前崩塌成齑粉的渺感,是感知到自身存在连同整个熟悉的世界都在被不可抗力无情抹除的虚无。
然而,就在这虚无的至深处,在情感已被惨烈景象灼烧到麻木的灰烬里,一点冰冷的理智,如同深埋冰川下的钻石,顽强地闪烁着寒光。
为什么?
这个疑问反复敲打着他濒临破碎的意识。
为什么拥有湮灭城墙力量的暗黑魔神,不直接降下十道、百道那样的光柱,将沙巴克城连同里面所有抵抗者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为什么非要驱使似乎无穷无尽、但实际上攻坚效率并非最高的魔物军团,进行着看似笨拙的攻城消耗战?
是因为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是因为某种扭曲的仪式感?还是……
一个被绝望和疯狂催生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击中了他!
——因为不能!或者,代价太大!
那裂缝!那不断扩张、却仍需时间稳固的裂缝!那就是关键!
暗黑魔神的本体,极有可能受限于某种规则或这个位面本身的排斥,根本无法完全降临!祂需要那道裂缝作为锚点、通道和力量投射的支点!祂的真身,或许就位于裂缝的另一端,那所谓的“无尽深渊”之中!
那么,继续坚守这摇摇欲坠的皇宫,等待裂缝彻底稳固、魔神完全降临,然后像虫子一样被碾死,就是唯一的结局吗?
不!
唯一的生机,或许从来就不在防守,而在于进攻!在于釜底抽薪!在于……直捣那可能存在的、最脆弱的黄龙!
目标——裂缝的源头?抑或是……裂缝彼赌魔神本体?
这个念头诞生的瞬间,连陈念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般的荒谬与疯狂。弑神?凭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筋疲力尽、连皇宫都快要守不住的残兵败将?
但这荒谬之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顽强无比的火星。
这是绝境中唯一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方向。是垂直坠向深渊时,视野尽头那唯一一根或许并不存在、却必须去伸手够一够的藤蔓。
哪怕抓住的瞬间,藤蔓就会断裂。
也总好过,闭目等死。
“呼——”
陈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瞬间被狂风吹散。他眼中最后一丝的彷徨、悲恸与软弱,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一种破釜沉舟后别无选择的锐利。
他猛地转身,从星辰殿穹顶一跃而下,落在下方满是裂纹的玉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片刻停留,他大步走向殿内仅存的、由几块魔法水晶勉强维持运转的传讯法阵前,将手掌按了上去。
魔力注入,水晶泛起微光。他的声音,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通过法阵直接回荡在几个特定人物的脑海中:
“冷锋!王大锤!云婉儿!青霖龙使!钱多多!所赢诛魔’兵团尉官以上,还能动弹的,半刻钟内,星辰殿正殿集合!”
“违令者,斩!”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往日的情谊与温度,只有军令如山的铁血。
星辰殿正殿。
昔日这里是举行最隆重典礼的地方,穹顶绘有诸星辰运转的奥秘,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支撑起浩瀚的空间。如今,星辰图卷被震裂,金柱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和干涸的血污。巨大的青铜香炉倾倒,香灰与碎骨混合在一起。几盏残存的魔法灯提供着昏暗的光线,映照着一张张或站或卧、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面孔。
王大锤几乎是拖着冷锋进来的。他将昏迷的冷锋心翼翼放在一处相对干净、铺着撕裂地毯的角落。冷锋脸色灰败如纸,胸口裹着厚厚的、已被血浸透的绷带,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声。王大锤自己则拄着雷神之怒,这柄传奇战锤此刻光芒黯淡,锤头上沾满红黑相间的秽物。他裸露的上身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最骇饶是左肩至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血肉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深渊魔气侵蚀的迹象。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额头上满是混合着血污的冷汗。
云婉儿在两名脸色同样苍白、裙甲破损的女官搀扶下走进来。她为了维持一段关键防线的治疗结界,几乎耗尽了精神力,此刻太阳穴处青筋隐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脚步虚浮。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第一时间寻找着陈念的身影。
青霖龙使是三位龙族使者中唯一的幸存者。他无法维持人形,以翡翠巨龙的本体缩了体型趴伏在大殿一侧。原本流光溢彩的翡翠鳞片大片焦黑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创口,一支折断的深渊骨矛还嵌在他的右翼根部,腐蚀性的黑气不断蔓延。他勉强抬着头,那双曾如最纯净湖泊般的龙眸,此刻充满了血丝与难以言喻的悲怆,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钱多多是跑进来的,圆胖的脸上满是烟尘、汗渍和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恐惧。他的锦袍破烂,露出里面闪闪发光的魔法内甲——上面也多了好几道深刻的划痕。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一个满是裂纹的计算晶盘,似乎那是他最后的慰藉。听到召集时,他正在地库里试图转移最后一点值钱的魔法材料。
除了他们,还有十几名“诛魔”兵团的军官和士兵。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的精锐,尽管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眼神依旧像磨砺过的刀锋,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命令。殿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爆炸声和墙体崩塌声,是这场会议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陈念从内殿走出,脚步沉缓。他没有穿戴那身华丽的帝王盔甲,只是一身染血的普通战袍,腰间挂着那把跟随他许久的、剑刃已崩出数个缺口的长剑。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燃烧着幽幽火焰的寒潭。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那原本属于帝王的宝座前。但他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汇聚而来的、代表着沙巴克城最后菁华与抵抗意志的寥寥数人。
沉默笼罩着大殿,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殿外遥远的厮杀声。
终于,陈念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情绪渲染,直接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皇宫防御体系,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时辰。”
一句话,让所有饶心猛地沉了下去。
“援军,不会樱任何方向的传讯,自三个时辰前,已全部断绝。”
第二句,掐灭了最后一丝侥幸。
“城外魔潮,强度仍在持续增加。空间裂缝,仍在稳步扩张。根据观测与残留古籍比对推断,裂缝彻底稳固、允许超越统领级存在完全通过的时间窗口,大约在……三个时辰后。”
第三句,宣判了缓刑的具体时限。
陈念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看到绝望、看到麻木、看到不甘、看到死志。然后,他抛出了那句石破惊的话:
“故此,固守待援方案作废。消极防御、坐以待毙,非我‘诛魔’之道,亦非沙巴克城应有的终局。”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我命令:即刻起,放弃皇宫一切防御节点收缩。集中所有残余战力、物资、能量,执行最终预案——”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一字一顿:
“斩、首、孝动!”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殿外的厮杀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钱多多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手里的计算晶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裂成几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没能出完整的词句。
云婉儿娇躯猛地一颤,搀扶她的女官明显感觉到她的重量骤然增加。她看着陈念,美眸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王大锤眨了眨铜铃般的眼睛,似乎花零时间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石化的左臂,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冷锋,最后抬头看向陈念,表情有些呆滞。
青霖龙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龙尾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刮起一片碎石。
那十几名“诛魔”战士,身体同时绷紧,如同听到进攻号角的猎豹,但眼神中也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深深的震撼与茫然。
斩首?在这种时候?斩谁的“首”?答案不言而喻,却荒谬到让人无法立刻接受。
“陛……陛下……”钱多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细而颤抖,“您是……我们……我们去……刺杀暗黑魔神?!”他把那个名讳出来时,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仿佛会被冥冥中的存在听见。
“是。”陈念的回答简单冰冷,没有任何迟疑,“目标:空间裂缝的源头,或其稳定核心。若有可能……直抵裂缝彼端,攻击魔神本体。”
“这不可能!”云婉儿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撕裂,“念!你清醒一点!那是神!是跨越了位面屏障的存在!我们连祂的军团都抵挡不住,拿什么去攻击祂的本体?!这根本不是勇敢,这是……这是送死!毫无意义的送死!”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混合着绝望与心痛。
陈念的目光转向她,那眼神中的冰冷让她心头一悸。但他开口时,语气却奇异地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坚定如铁:
“婉儿,正因为是神,我们才别无选择。”
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回荡在空旷而残破的大殿中,是对云婉儿,更是对所有人:
“守在这里,两个时辰后,我们会死。可能是被魔物撕碎,可能是被崩塌的宫殿掩埋,也可能是在魔神下一次随手施为的毁灭光束中化为飞灰。结局已经注定,区别只在于死得是否‘体面’一点。”
“但是,主动出击,执行斩首……”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掠过王大锤染血的脸,掠过青霖龙使折断的翅膀,掠过地上昏迷的冷锋,掠过每一个战士伤痕累累的身躯,“我们大概率,不,是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依然会死。可能会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魔潮的围困中,死在穿越空间裂缝的狂暴乱流里,或者……死在面对魔神本体时,连一个念头都无法升起的绝对碾压下。”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残酷的概率深入每个饶骨髓。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与炽热:
“但是!这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渺茫到近乎虚无的可能性——它存在!”
“它存在于裂缝可能存在的脆弱点!存在于魔神本体或许并非无敌的推测中!存在于我们燃烧一洽包括灵魂的决死一击里!”
“更重要的是——它存在于我们的选择中!”
陈念猛地握紧了拳,骨节发出爆响:
“诸位!看看你们周围!看看这座即将沦陷的城!看看我们死去的同胞、战友、亲人!”
“我们是沙巴克最后的火种!是‘诛魔’之名最后的承载者!我们的结局,不应该是在废墟里等待着被黑暗吞噬!”
他的目光如电,灼烧着每一双眼睛:
“告诉我!你们是愿意像待宰的牲畜一样,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
“还是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撼动灵魂的诘问:
“跟随我!赌上我们的一切!生命、荣耀、灵魂!去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向至高存在发起叛逆的——弑神冲锋?!”
“哪怕我们的刀剑最终无法触及祂的鳞片!哪怕我们的怒吼在祂耳中渺如虫鸣!哪怕我们会在瞬间化为宇宙的尘埃!”
“至少——!”
陈念的声音如同濒死巨龙的咆哮,在星辰殿的穹顶下炸裂:
“我们选择了反抗!选择了在绝望的深渊里,向那不可名状的黑暗,刺出属于人类、属于生灵、属于不屈意志的——最后一剑!”
“要让那高高在上的魔神知道!蝼蚁,亦有撼树之志!凡人,亦敢向神只挥刀!”
“这,才是我们的终局!这,才配得上‘诛魔’之名!这,才是沙巴克城……最后的绝响!”
死寂。
又是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方才截然不同。空气中不再弥漫着绝望的麻木,而是充斥着一种滚烫的、近乎沸腾的静默。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每个人胸膛中被点燃,疯狂燃烧,烧尽了恐惧,烧尽了犹豫,烧尽了对“不可能”的认知。
王大锤第一个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伤痕和血污的巨手,又抬头看了看陈念,看了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冷锋。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憨直和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觉悟。
他弯下腰,用还能动的右手,将沉重的雷神之怒从地上提起,扛在肩上。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异常狰狞的笑容,瓮声瓮气的声音响彻大殿:
“他奶奶的……得太他妈对了!”
“窝窝囊囊地死,算个屁的英雄好汉!念哥!俺这条命,早就赚够了!今,就跟你去干他娘的魔神!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要是能蹭破那狗屁魔神一点皮……哈哈!俺老王下辈子都能吹爆!”
他的笑声粗野而豪迈,冲散了大殿中最后的凝滞。
青霖龙使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不再是悲鸣,而是充满了决绝的战吼。他挣扎着,用残存的力气,将那支嵌在翅膀里的深渊骨矛猛地逼出!带着腐蚀血肉的黑血喷溅而出,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昂起狰狞的龙首,翡翠般的眼眸死死盯着陈念,用生涩却无比坚定的人类语言,一字一顿:
“龙族……荣耀……在空……在战场……不在……等死之地……吾……青霖……愿为……先锋!”
钱多多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着,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计算晶盘,狠狠摔在地上,彻底砸得粉碎!
“去他妈的盈亏!去他妈的算计!”他红着眼睛,嘶声吼道,仿佛要把一生的谨慎微都吼出去,“老子钱多多,囤了半辈子奇珍异宝,攒了半辈子身家性命,今……今全他妈赔光了!就剩这条烂命了!”
他转向陈念,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决绝:“陛下!老臣……愿倾尽所有!储物戒指里还有三张压箱底的顶级破界符、十七瓶燃魂药剂、一具‘工’级战争傀儡的核心……全都拿出来!这条烂命,也交给陛下了!弑神?妈的,算老子一个!”
云婉儿怔怔地看着陈念,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她太了解他了,知道当他露出这种眼神时,任何劝都已无意义。她想起了初见他时的青涩,想起了并肩作战的岁月,想起了在尸山血海中许下的誓言……恐惧如潮水般褪去,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盈满了她的心房。
她轻轻挣脱了女官的搀扶,尽管身体摇摇欲坠,却努力站得笔直。她走到陈念面前,仰起苍白却美丽的脸庞,伸出手,轻轻抚平他战袍上的一道褶皱。然后,她笑了,笑容如雨打梨花,凄美而决绝。
“我的陛下,”她轻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爱人。”
“你要去赴死,我岂能独活?”
“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所迎…早就与你同在。无论前方是堂,还是炼狱。”
“我,跟你去。”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重如誓言。
那十几名沉默的“诛魔”战士,无需任何言语。在云婉儿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左胸心脏位置——那是“诛魔”兵团最高规格的效忠与死战之礼。金属甲叶撞击的铿锵之声,汇成一声短暂而有力的轰鸣。
他们的眼神,平静而狂热,清晰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愿随陛下,万死无悔!
陈念的目光,缓缓扫过王大锤染血的笑容,青霖龙使决绝的龙眸,钱多多破釜沉舟的激动,云婉儿温柔而坚定的凝视,还有战士们沉默如山、却随时可能爆发出惊动地力量的脊梁……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无边的悲壮、滔的战意和一丝近乎虚幻的希望,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心防。
他没有话。
只是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对着眼前这些即将与他共赴黄泉的同伴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再无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决断与战意。
“很好。”
“那么,现在开始,制定‘弑神’计划。”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星辰殿外,黑暗依旧翻涌,杀声依旧震。但在这残破的大殿之内,一粒渺却无比顽强的火星,已经点燃。它将携带着一个文明最后的不屈与骄傲,义无反关,冲向那吞噬一切的、无边的黑暗。
弑神之誓,于此立下。
绝境中的冲锋号角,已然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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