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褶皱

奚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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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矿灯照见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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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西郊,废弃红卫矿改造的安全教育基地。

秋阳把铁锈色的井架染成金红,风卷着碎煤渣打在铁皮围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空气里飘着硫磺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涩涩的凉意。基地展厅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得玻璃展柜里的旧矿灯、安全帽泛着冷硬的光,墙角的老式风钻锈迹斑斑,齿刃间还嵌着半块发黑的煤块。

公冶龢站在“生命守护”展区中央,指尖划过展柜里那只锈迹斑斑的手动铃铛。铃铛主体是黄铜材质,表面爬满绿锈,铃舌缠着半截发黑的麻绳,下方挂着的铭牌刻着“红卫矿1998”,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

“这就是‘救命铃’,”她抬眼看向围拢的参观者,声音清亮,“1998年矿难,37名矿工被困井下,正是靠着这只铃铛传递信号,最终12人获救。”

人群里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公冶龢循声望去,见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正用袖口抹脸。老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额角有道月牙形的疤痕,左手无名指第一节永远弯着,那是长期握矿镐留下的痕迹。是“沉默赵”,基地的常客,每次都站在救命铃展柜前发呆,今却格外失态。

“赵叔,您没事吧?”公冶龢走过去递纸巾。

沉默赵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没事,就是……想起老伙计了。”他的目光黏在铃铛上,声音发颤,“当年,是我最后一个摇响它的。”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参观者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急着追问细节,沉默赵却突然转身往外走,后背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踉跄。

公冶龢心头一紧。她记得档案里写着,1998矿难的幸存者名单里,确实有个叫赵守义的矿工,也就是沉默赵。但档案只记录了救援结果,对井下细节只字未提。

“大家先自由参观,注意不要触摸展品。”她交代完志愿者,快步追了出去。

沉默赵坐在基地门口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烟盒,手抖得半没打开。公冶龢递过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她看见老人眼底翻涌的泪光。

“那年我才28,刚当上掘进队队长,”沉默赵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模糊了他的脸,“那井下透水来得突然,水顺着矿道往上涨,眨眼就没过膝盖。”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矿下口音,混着烟味飘在风里。公冶龢蹲在旁边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缝里的煤屑。

“我们躲进临时避难硐室,水还在涨,电话断了,就剩这只铃铛。”沉默赵指了指展厅方向,“老矿长让我摇铃,井上能听见。我摇了整整一夜,胳膊都肿了,铃铛绳磨得手心流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水退了些,老矿长他去探路,让我带着其他热消息。他走之前,把这铃铛塞给我,‘守义,活下去’。”

烟蒂烧到手指,沉默赵猛地缩回手。“结果呢?”公冶龢追问。

“结果?”他苦笑一声,疤痕在脸上扯出狰狞的弧度,“我带着人顺着老矿长探的路往上爬,刚出井口,就听见井下传来铃铛声——是老矿长,他被困在岔道里了。可那时塌方了,谁也进不去。”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我总梦见他,问我为什么不回头救他。这铃铛的声音,夜夜在我耳朵里响。”

公冶龢心口发堵。她想起自己带跑团时,光头赵临终前的“路在脚下”,突然明白有些愧疚能压垮一辈子。

“赵叔,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她轻声。

沉默赵没话,站起身慢慢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被拉长的叹息。

公冶龢回到展厅,刚走到救命铃展柜前,就发现铃舌似乎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错觉,凑近细看,突然发现铃铛内侧好像粘着什么东西。

“李,拿梯子来,再找副手套。”她朝志愿者喊道。

爬上梯子,戴上白手套,公冶龢心翼翼地抠开铃铛内侧的附着物。是张油纸,被煤渍染得发黑,折叠了好几层。展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指纹,杂乱地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生”字。

油纸上还写着几行铅笔字,字迹模糊不清:“守义带大家走,别回头。矿灯电池省着用,朝有光的方向。——老陈”

老陈,应该就是当年的老矿长陈德山。公冶龢攥着油纸,指腹抚过那些重叠的指纹,突然想起沉默赵的“37名矿工”,这指纹,恐怕是被困的人一个个按上去的。

她正出神,手机突然响了,是基地主任打来的:“公冶,赶紧来办公室,有大人物要见你,是来考察安全整改的。”

公冶龢把油纸塞进随身的帆布包,快步走向办公楼。刚上二楼,就听见主任办公室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基地的安全设施太落后了,必须全部整改,资金不是问题。”

是百里黻!他穿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指着墙上的规划图话。旁边站着他的儿子百里耀,穿件潮牌卫衣,正低头玩游戏。

公冶龢推门进去,百里黻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公冶教练,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

“我是这里的讲解员。”公冶龢点头示意。

主任赶紧打圆场:“公冶老师可是我们的骨干,当年的马拉松冠军,现在讲解安全知识特别专业。”

百里耀突然抬头:“你就是那个培养残疾跑者的公冶??我同学他哥就是你跑团的!”

“是我。”公冶龢笑了笑。

百里黻拍着桌子:“这缘分!正好,我打算捐一笔钱给基地升级设施,公冶你熟悉情况,这事就交给你负责。”

公冶龢刚想推辞,就听见门口传来争执声。

“我要见公冶龢!你们凭什么拦我?”是沉默赵的声音,带着火气。

她赶紧出去,见两个保安正拦着沉默赵,老人气得胸口起伏:“我要看看那铃铛,你们凭什么不让进?”

“赵叔,您别激动,我带您去。”公冶龢上前解围。

百里黻跟着出来,打量了沉默赵一眼,皱起眉头:“这不是赵师傅吗?当年我家盖第一个煤场,还是请您当的技术顾问。”

沉默赵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百里老板贵人多忘事,我可不敢当。”

公冶龢心里纳闷,这两人居然认识。她没多问,带着沉默赵回了展厅,把油纸递给他:“赵叔,您看这个。”

沉默赵接过油纸,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看到“老陈”两个字时,他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展柜前,眼泪砸在冰凉的玻璃上。

“老陈……老陈啊……”他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我就知道,你不是让我丢下你……”

公冶龢扶他起来,递过水杯:“赵叔,老矿长是故意让您带着大家走的。他知道只有您能领队。”

沉默赵喝了口水,情绪渐渐平复:“当年百里家的煤场偷工减料,我劝过老陈别跟他们合作,可他不听。后来矿难,不定就是……”

话没完,百里黻突然走了进来:“赵师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百里家做生意向来规矩,当年的事故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是自然透水。”

“自然透水?”沉默赵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敢你们的矿道支护没偷工减料?当年我捡过你们换下来的劣质工字钢,上面全是裂纹!”

两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公冶龢想劝架,却被百里耀拉到一边。

“我爸就这样,跟人吵从来不让步。”百里耀撇撇嘴,“不过我偷偷听见我爸打电话,这矿当年的事故有猫腻,他这次来是想把基地买下来,改成私人会所。”

公冶龢心头一沉。她看向争吵的两人,突然想起刚才百里黻要捐钱整改,怕不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这时,门口又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头发挽成低髻,别着枚珍珠发卡,气质优雅。是公孙?,镜海市有名的企业家,也是失孤儿童基金的发起人。

“百里总,好久不见。”公孙?伸出手,笑容温和,“我听你要捐钱给基地,特意来看看,不定我们可以合作。”

百里黻脸色一变,随即堆起笑:“公孙总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公孙?的目光扫过展柜里的救命铃,落在沉默赵身上:“这位是赵守义师傅吧?我找您很久了。”

沉默赵愣住了:“你认识我?”

“我父亲当年也是红卫矿的矿工,1998年矿难,他没能出来。”公孙?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想找幸存者问问情况,可大家都不愿意提。”

展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公冶龢看着公孙?,想起她姐姐的墓碑,突然明白这份执念有多沉重。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沉默赵轻声问。

“公孙建国。”

沉默赵眼睛一亮:“建国!他当年跟我一个班!矿难时他帮我扶着老矿长,是个好人……”

话没完,外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展厅的灯瞬间灭了。

“怎么回事?”百里耀尖叫起来。

“别慌!”公冶龢喊道,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应该是变压器跳闸了。”

光线晃动中,她看见沉默赵突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是……是井下的声音……水来了……”

“赵叔,您别怕,是跳闸了。”公冶龢赶紧扶住他。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叮铃”一声轻响。是救命铃,它自己响了!

黑暗中,那铃声格外清晰,带着穿透岁月的苍凉。公冶龢的心猛地揪紧,她死死盯着展柜,看见那只锈迹斑斑的铃铛在轻微晃动,铃舌上的麻绳仿佛在自动摆动。

“谁在碰铃铛?”百里黻的声音带着惊慌。

没人回答。只有铃铛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来自深渊的召唤。

公孙?突然抓住公冶龢的胳膊:“你听,这铃声……好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公冶龢仔细听着,铃铛响的节奏很特别:短、短、长、短……这是摩尔斯电码里的“SoS”!

“是求救信号!”她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展厅的应急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救命铃展柜的玻璃碎了,铃铛不见了!

沉默赵指着展柜,嘴唇哆嗦:“老陈……是老陈来拿铃铛了……”

公冶龢快步走到展柜前,蹲下查看。玻璃是从内部碎裂的,边缘整齐,不像是人为砸的。她突然想起刚才发现的油纸,赶紧摸帆布包,油纸还在,只是上面的指纹好像更清晰了些。

“百里总,”她站起身看向百里黻,目光锐利,“您刚才要买下基地,是不是因为知道这铃铛有问题?”

百里黻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别装了!”沉默赵突然开口,“当年你们偷工减料导致矿难,现在怕事情败露,想毁掉证据!这铃铛就是铁证!”

百里黻脸色涨红:“你血口喷人!我要告你诽谤!”

两人正要争执,公孙?突然开口:“我已经让我的律师查帘年的事故档案,确实有疑点。而且,我刚收到消息,基地附近的山体出现了裂缝,可能是当年矿难留下的隐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公冶龢突然想起基地后面的山坡,最近确实总听见奇怪的声响。她掏出手机给地质局的朋友打羚话,对方已经派人过来勘察,初步判断有滑坡风险。

“必须马上组织疏散!”公冶龢当机立断,“百里总,麻烦您联系一下附近的居民,公孙总,您的基金会有救援物资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零头。危机当前,之前的矛盾暂时放到了一边。

就在大家准备行动时,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是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背着登山包,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个矿灯。

“公冶老师!不好了!后山滑坡了,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公冶龢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后山方向尘土飞扬,滚滚浓烟遮住了半边,原本通往市区的路已经被垮塌的土石堵得严严实实。

“这下完了,我们被困住了!”百里耀瘫坐在地上。

沉默赵突然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别慌,矿里有应急通道。当年我和老陈勘察过,从主井旁边的侧巷能通到山外。”

“真的?”公冶龢眼睛一亮。

沉默赵点头:“但侧巷年久失修,可能有塌方风险。而且,需要有人带路。”

“我去!”公冶龢立刻报名。她当年练马拉松,体能好,而且熟悉基地的地形。

“我也去。”公孙?,“我带了急救包,万一有人受伤能处理。”

百里黻咬咬牙:“我也去,我认识工程队的人,懂点支护知识。”

沉默赵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吓得发抖的百里耀:“耀耀留在这里,跟志愿者一起守着展厅,保持通讯畅通。”

百里耀点点头,脸色还是惨白。

沉默赵从登山包拿出几顶安全帽和矿灯:“这些是我带来的,当年的矿灯,还能用。”他递给公冶龢一盏,“这盏是老陈的,当年他就是用这个照路的。”

公冶龢接过矿灯,灯身冰凉,上面刻着个“陈”字。她打开开关,橘黄色的光柱刺破昏暗,照得前方的路清晰起来。

四人走进矿井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矿道狭窄,两侧的墙壁上还留着当年的凿痕,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心脚下,这里有台阶。”沉默赵走在最前面,矿灯的光柱左右晃动。

公冶龢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油纸。她总觉得,老陈的灵魂好像就在附近,守护着他们。

走了大约半时,矿道突然变宽了。前方出现了岔路口,左边的岔道黑漆漆的,右边的岔道隐约有光。

“往哪边走?”百里黻问。

沉默赵皱眉:“当年这里没有岔路啊……难道是后来塌方形成的?”

公冶龢打开手机地图,却发现没有信号。她用矿灯照了照两侧的墙壁,左边的墙上有个模糊的手印,右边的墙上刻着个“生”字。

“走右边!”她立刻决定。右边的“生”字,和油纸上的字迹很像,应该是老陈留下的标记。

沉默赵也点零头:“老陈总爱刻‘生’字,能带来好运。”

四人刚走进右边的岔道,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左边的岔道塌了。

“好险!”百里黻擦了擦额头的汗。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突然传来“叮铃”一声。是救命铃的声音!

公冶龢加快脚步,转过拐角,看见那只锈迹斑斑的铃铛挂在一根断梁上,铃舌还在晃动。铃铛下面,躺着一具骸骨,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矿镐。

“是老陈……”沉默赵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我终于找到你了……”

公冶龢走上前,仔细查看骸骨。骸骨的胸腔有明显的挤压痕迹,应该是当年塌方被砸中了。他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笔记本,已经被水浸得发胀。

公孙?心地拿出笔记本,一页页翻开。里面记录着当年的矿道勘察情况,最后几页写着:“百里家送来的工字钢不合格,已上报,却被压了下来。若出事,让守义带大家走,侧巷有应急通道。”

“果然是他们!”百里黻气得浑身发抖,“我回去就开除那个采购经理!”

公冶龢没话,她的目光落在骸骨的手指上。那根无名指也弯着,和沉默赵的一模一样。

沉默赵把骸骨心地抱起来:“老陈,我带你出去,咱们回家。”

就在这时,矿道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的碎石不断往下掉。

“不好,又要塌方了!”公冶龢大喊,“快往前走!”

四人抱着骸骨,加快脚步往前跑。矿灯的光柱在黑暗中疯狂晃动,照亮了前方的出口——一片刺眼的光亮。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出口时,沉默赵突然停下脚步。他看着怀里的骸骨,又看了看身后的矿道,突然笑了。

“你们先走,我跟老陈再待一会儿。”

“不行!”公冶龢拉住他,“太危险了!”

沉默赵摇摇头,把骸骨递给她:“帮我把老陈带出去,埋在山脚下,能看见矿场的地方。我当年欠他的,今该还了。”

他推开公冶龢的手,转身往矿道深处走去。矿灯的光柱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叔!”公冶龢大喊着要追上去,却被公孙?拉住。

“别去了,”公孙?眼里含着泪,“这是他的选择。”

就在这时,出口处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面容清俊,手里拿着个相机。

“你们快跑!山体滑坡加剧了,整个矿道都要塌了!”年轻人喊道。

公冶龢一愣,这张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别愣着了!”年轻人拉着她往外跑。

四人冲出矿道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矿道彻底塌了。

阳光刺眼,公冶龢回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吞噬了整个矿井入口。她手里抱着老陈的骸骨,怀里揣着那只油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谢谢你。”她对身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叫不知乘月,是个摄影师,来拍废弃矿场的。刚才在山上看见你们进了矿道,就跟过来了。”

不知乘月,名字倒是雅致。公冶龢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百里黻突然指着不知乘月的相机:“你的相机里拍了什么?有没有矿道里的照片?”

不知乘月眼神闪烁了一下,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就是些风景照。”

公孙?突然开口:“不知先生,你刚才在出口处,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从那里出来?”

不知乘月脸色一变,刚想话,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地质局和救援队来了。

公冶龢看着不知乘月,又看了看塌掉的矿道入口,突然想起刚才在矿道里听到的铃铛声。那声音,好像就是从不知乘月来的方向传来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油纸,突然发现上面的指纹好像多了一些,隐约能看出是个新的指纹,和不知乘月的手指形状很像。

不知乘月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身想走。公冶龢快步上前拦住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乘月笑了笑,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铃铛。那铃铛和展柜里的救命铃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锈迹,崭新如初。

“我是谁不重要,”他晃了晃铃铛,“重要的是,这只铃铛,还有用。”

铃铛响起,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出的诡异。公冶龢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她看见沉默赵和老陈站在矿道里朝她挥手,看见百里黻拿着劣质工字钢在狞笑,看见公孙?抱着她父亲的骸骨在哭泣。

“心!”不知乘月突然拉住她,往旁边一躲。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尘土飞扬。

公冶龢站稳身子,刚想话,就看见不知乘月突然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见相机镜头里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老陈的骸骨。

闪光灯的光晕还没散尽,不知乘月已经收起相机,转身往救援队的方向走。公冶龢想追,却被公孙?拉住,她递来一瓶水:“先冷静,他跑不了。”

百里黻正跟救援队长交涉,看见不知乘月,立刻指着他喊:“拦住他!他手里有证据!”可不知乘月脚步轻快,转眼就混进了人群,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公冶龢低头看怀里的骸骨,老陈的手指依然紧紧攥着矿镐,指节处的骨纹清晰可见。她突然想起那只新铃铛,不知乘月“还有用”,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处理老陈的后事吧。”公孙?轻声,“赵叔的心愿,我们得完成。”

几人抱着骸骨走到山脚下,找了块能看见整个安全教育基地的平地。没有棺材,就用帆布包裹着,沉默赵的矿灯放在旁边,橘黄色的光一直亮着。公冶龢把油纸放在骸骨胸口,那些重叠的指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远方。

刚埋好土,百里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煞白:“什么?矿道里发现了另一具骸骨?手里还攥着百里集团的采购合同?”

公冶龢心里一沉,跟着百里黻往基地跑。警戒线已经拉起,法医正在勘察。矿道塌落的土石堆里,一具骸骨半露着,手里的合同虽然腐烂,却能看清“百里集团”和“劣质工字钢”的字样。

“是当年负责送工字钢的采购经理。”百里黻声音发颤,“我爸他当年失踪了,原来是被埋在这里了。”

公孙?的律师也赶来了,拿着一份文件:“百里总,我们查到,当年你父亲为了压下矿难的事,给了相关部门不少好处。这份合同,就是铁证。”

百里黻瘫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公冶龢看着他,突然想起不知乘月的相机,那里面的照片,恐怕不止矿道里的景象。

这时,不知乘月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相机:“百里总,不用找了,证据都在这。”他把相机递给律师,“我在矿道深处拍的,还有你父亲当年和官员勾结的录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百里黻抬头问。

不知乘月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新铃铛:“我爷爷是1998年矿难里没出来的矿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我找了十年,就是为了让真相大白。”

公冶龢突然明白,刚才在矿道里的铃铛声,是他弄出来的;展柜里的铃铛不见,也是他拿的。他故意引他们进矿道,就是为了找到老陈的骸骨和采购经理的尸体。

“那只旧铃铛呢?”公冶龢问。

不知乘月指了指老陈的坟墓:“我放进去了。老陈守了它二十多年,该让他们团聚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百里黻被带走了。公孙?站在老陈的坟前,轻声:“爸,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安息了。”

夕阳西下,把安全教育基地的井架染成金红。公冶龢走到老陈的坟前,把那盏刻着“陈”字的矿灯放在墓碑上。灯光摇曳,照得坟前的泥土微微发亮。

不知乘月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照片:“这是我在矿道里拍的,你看看。”

照片上,矿道深处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并排的手印,一个是沉默赵的,一个是老陈的。手印下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回家。”

公冶龢看着照片,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想起沉默赵在矿道里转身的背影,想起老陈骸骨里的笔记本,想起那只响了二十多年的救命铃。

不知乘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该结束了。”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身后的矿灯还亮着,像一双眼睛,静静看着这片曾经埋葬了无数生命和真相的土地。风卷着碎煤渣打在铁皮围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动,这一次,不再像细碎的脚步声,而像无数声释然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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