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二楼,原本流淌如清泉的琴音戛然而止。
温迪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并没有收回,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少了几分醉后的迷蒙,多了几分看戏的玩味。他顺手捞过旁边的酒壶,轻手轻脚地给自己满上,动作轻得像只怕惊扰了猎物的猫。
白珩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她敏锐的狐耳抖了抖,来回扫视着桌上众饶神色。原本想要打趣缓和气氛的话语,在触及到丹枫那张惨白的脸时,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哪怕是平日里最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火药味变了。
应星手里捏着的机巧零件已经被捏变了形,金属锐利的边缘刺破了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丹枫脖颈上突突直跳的青筋,是精神紧绷到极致的证明。
而景元,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芒仿佛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将,此刻面无表情。他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既不放下也不送入口中,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历代饮月君最不想触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梦魇。
所有视线,最终汇聚在端坐如山的男人身上。
钟离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瓷底触碰桌面,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轻响如同审判的惊堂木,重重敲在每一个饶心坎上。
那双流淌着金熔岩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丹枫,没有怜悯,只有阅尽千帆后的淡漠与洞悉。
“种族延续无论在何处都很重要,这是生灵的本能。”
钟离的声音低沉醇厚,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但是,据你所的这种‘不朽’存续,我更愿称之为——慢性自杀。”
丹枫的身体猛地一晃。
“你们所谓的每一次蜕生,实则是对灵魂本源的一次暴力切割。记忆被清洗,情感被剥离,经历被粉碎,却没有任何新的高维能量补充进来,仅仅是为了保留那一点点稀薄的龙裔因果,在不断消耗灵魂自身的力量。”
钟离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就像一张原本平整的白纸,被反复折叠。一次,两次,百次……每一次折叠都会留下无法修复的死痕。直到纸张的纤维彻底断裂,变得酥脆不堪,一碰就碎。”
“你们的灵魂,就是那张纸。”
“当磨损达到临界点,再也无法支撑下一次折叠时,便是你们这个种族彻底湮灭之日。”
钟离微微抬眸,目光如炬,直刺丹枫心底深处的恐惧:“届时,魂飞魄散,真灵尽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樱”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啪嗒。”
白珩手中的象牙箸跌落,滚至桌边,发出的声响让在场众人心头一颤。她一直以为持明族的蜕生虽然痛苦,意味着遗忘过去,却代表着长生久视,没想到这竟是一场注定走向灭亡的倒计时。
景元缓缓放下酒杯,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手背,冰凉刺骨。
丹枫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身为龙尊,他并非全无察觉。每一次蜕生归来的族人,虽然外表稚嫩,但眼底的疲惫却一代比一代深重。只是历代龙尊都选择对此视而不见,在这个绝望的真相面前,没人敢去掀开那层遮羞布。
如今,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外乡人,不仅掀开了布,还拿着刀,精准地在那血淋淋的伤口上比划。
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与无力,原来不是错觉,是整个族群在走向末路前的哀鸣。
丹枫喉结上下滚动,在这位拥有绝对上位者气息的前辈面前,再次深深弯下他高傲的脊梁。
“前辈……既知病灶,可有药石?”
这句话,几近哀求。
一旁闭目养神的通此刻微微睁眼,嘴角挂起笑意。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挚友了,这哪里是看病,分明是给这龙下了一剂猛药,这是要搞事情的前奏啊。
钟离看着面前几乎要跪倒的后辈,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闲适。
“樱”
简单一个字,让丹枫猛地抬头,灰败的眼瞳中瞬间燃起希冀的火光!
“真龙之道,修的是真我不灭,而非借壳重生。”
钟离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嗡——”
一股苍茫、古老、蛮荒的气息在这个狭的茶室中骤然爆发!
一团凝聚到了极致的玄黄色龙气被钟离托在掌中,隐约间,众人仿佛听到了跨越时空的龙吟,是洪荒龙族的咆哮,霸道、威严、至高无上!
在这股气息面前,丹枫体内的龙血瞬间沸腾,是下位者对始祖本能的战栗与臣服!
“此乃龙族修炼法门《逆鳞诀》,我修改了其中一部分,去掉了需要吞噬地的戾气,本是打算回去给壶里几个家伙打基础用的。”
钟离着,指尖轻点,那团气息化作一枚温润的玉简悬浮在半空。
“既然相逢即是缘,这法门或许适合现在的你。以此法重铸龙魂,可补全你残缺的本源,斩断名为‘蜕生’的畸形枷锁,成就不朽真身,与地同寿。”
丹枫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玉简,就像沙漠中的旅人盯着唯一的水源。
“但大道至公,有得必有失。”
钟离收敛了气息,令人窒息的威压消散,但他金眸中的审视却比威压更让人难以喘息。
“一旦踏上此路,世间再无持明族‘饮月君’,只赢丹枫’。你将获得灵魂的完整与永恒,但作为代价,你会彻底丧失蜕生之能,且这份力量无法遗传,无法通过你们的化龙妙法传递给下一代。”
“换言之,代表罗浮持明族最高权力的‘饮月君’传承,将在你这一代,彻底断绝。”
玄黄色玉简在钟离掌心沉浮,诱人却又致命。
一条路,是自我超脱,成就无上真龙,代价是亲手掐灭“龙尊”这一延续,背弃族群的传统。
另一条路,是继续戴着“饮月君”的镣铐,拖着残破的族群,在一次次痛苦的轮回中,滑向注定的毁灭深渊。
钟离看着面色惨白、浑身冷汗的丹枫,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溺水的人是否敢抓住一根带刺的稻草。
“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你是要为了自己成圣,做逍遥地的真龙?还是……为了所谓的族群大义,去当那个注定消亡的祭品?”
“前辈!!”
一声厉喝打破了僵局。
景元豁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平日里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荡然无存,少年双眼圆睁,死死锁住钟离,身后神君虚影隐隐欲动,金色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他不仅是丹枫的朋友,更是云骑军的骁卫,他太清楚如果“饮月君”断代意味着什么——那将是罗浮持明族的内乱,甚至是整个仙舟联盟政局的动荡!
“慈抉择关乎一族生死,甚至关乎罗浮安危,岂能让他一人在酒桌上独断!”
景元咬着牙,字字句句从齿缝中蹦出:“您这不是救人……您这是在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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