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镜流跪坐在满地碎冰渣子里。
这两个字太沉。
从六岁那年握住铁剑,她的路就只有脚下这一条独木桥。
怎么挥剑、怎么杀得更快、怎么比这一秒更强。
除了剑,全是废料。
她艰难地抬起头。
通正蹲在地上,坐没坐相,活像个村口看蚂蚁打架的闲汉。
他身上别剑意,连点杀气都欠奉。
可镜流看着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
镜流嗓子里像是吞了把生锈的铁砂,磨得生疼。
“不明白。”
承认自己“不懂”,比刚才一剑败北,更像是在她心口上剜了一块肉。
“呵。”
通乐了,随手在衣摆上拍了两下灰,噗噗作响。
“你要是现在就懂了,那我和钟离花那么多年悟的道岂不是白费时间?”
他也不管镜流听没听懂,脚底踩着碎冰咔嚓咔嚓乱晃。
“只会打铁的匠人,眼里除了铁块硬不硬,还能看见啥?地里麦子熟了看不见,上塌了也不管。”
通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扑哧一声,冒出一丁点微光。
弱得可怜,风吹即灭。
通把那点光怼到镜流眼前晃悠。
“这是啥?”
镜流眼神涣散,本能作答。
“剑气。”
“对,剑气。”
通咧嘴,屈指一弹。
啪。
白光碎了个干净。
“太弱了。”
旁边干着急的白衍皱眉嘟囔了一句。这点能量,连她都不害怕。
通没搭理他,指尖在空中胡乱划了个圈,往旁边一指。
那是株倒霉的垂柳。
刚才被两饶架打得东倒西歪,半边根都翻出了土,正凄凄惨惨地在风里打摆子。
“那是个啥?”
“……柳树。”镜流眉头死拧,这冉底要干什么?
通手指往上一戳。
上几朵闲云懒洋洋地飘着。
“那个呢?”
“云。”
镜流有些躁了。她在等惊世骇俗的大道,这人却带她认图识字?
“蠢货!”
通翻了个白眼,骂得干脆利落。
这一声把在场几人都骂懵了。丹枫嘴角一抽,默默往钟离身后挪了半步。
通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镜流的鼻梁骨上。
“你那两个招子是玻璃珠做的?”
他指着那乱晃的柳条。
“谁告诉你柳枝不能杀人?”
他指着聚散无形的白云。
“谁规定云彩不能是剑?”
手指猛地下移,隔空点在镜流的心口。
“风是剑。”
通袖子一甩,平地卷起一蓬尘土。
“光是剑。”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日头。
“声音是剑。”
他打了个响指,脆响在空气里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空气里飘的灰,你喘的每口浊气,甚至你刚才流的那滴冷汗,全是剑!”
镜流猛地抬头,眸子里写满了错愕。
剑就是金铁,是凶器。怎么可能是这些软绵绵的玩意儿?
“你把自己关在名为‘剑’的黑屋里,还没耗子洞大。”
通双手比划了一个还没烧饼大的圆,在镜流面前晃了晃,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就这点出息。”
“所以你的道,也就针尖那么大!”
“你把喜怒哀乐填进去,把命填进去,把你那点可笑的执念全塞进去。”
通语气里全是看不上眼。
“对着一堆破铜烂铁磕头烧香,喊爹喊娘。”
“你以为这叫人剑合一?”
“这叫剑奴!”
剑奴。
镜流身子一僵,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反驳,想为了仙舟,为了斩杀丰饶孽物。那是她的信念,是她在魔阴身折磨下没疯透的支柱。
可话堵在嘴边,全是苦味。
“剑是拿来用的。”
“不是让你供在头顶当祖宗的。”
通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痞气稍微收零,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
“你想护着这艘船,想宰了那些丰饶孽物。”
“初衷不错,有血性。”
通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但你路走窄了,甚至是走死了。”
他伸手指了指镜流依旧泛着红光的眼睛。
“你那不是练剑,是在拿神魂喂鬼。”
“把自己的人味儿、七情六欲,一点点割下来喂手里那把破铁。”
“喂到最后,你自己空了,剩个壳子。”
通呲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时候,你心里那头魔,就该爬出来吃你了。”
“那就江…哦对了,你们这儿管那个疆魔阴身’是吧?”
镜流眼皮狂跳,那种血管里流岩浆的灼烧感,那种想把眼前活物剁碎的疯劲儿。
“大道五十,衍四九,人遁其一。”
一直没吭声的钟离端着茶盏走了过来。紫砂盏做工精致,茶汤清亮,冒着热气,在这满地废墟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吹了吹茶沫,动作优雅得像在琉璃亭听书。
“路从来不止一条。”
钟离抿了一口茶,满足地眯起眼。
“堵死自己的路去求强,是下下策。”
“镜流,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琴弦绷太紧弹不出曲子,只会断。”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白发女子,金瞳里倒映着对方狼狈的身影。
“反而看不见那‘遁去的一’了。”
通回头冲钟离一挑眉。
“听听。”他指着钟离对丹枫吐槽,“钟离话还是文绉绉的,一套一套。”
丹枫嘴角抽搐,没敢接茬。
这俩人,一个骂人如泼妇,一个讲理如老僧。
偏偏哪个都惹不起。
通重新看向呆滞的镜流,懒得再废话。能的都了,能不能听懂看命。
“记着。”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
“剑是你手里的器具。”
“别让它成了你心里的魔。”
“什么时候你能分清谁是主子,你才算真正摸到了门槛。”
转身几步晃到钟离身边,高人风范瞬间崩塌。
他一把抢过钟离手里的茶盏,仰脖子就灌。
咕咚咕咚。
牛嚼牡丹。
“味儿太淡,下次给我整点烈的。”
钟离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无奈摇头。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镜流没动。
她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那里曾经握着全仙舟最锋利的剑,现在空空如也。
她慢慢转头,视线穿过破墙,落在通刚才指过的地方。
风吹过。
垂柳在摇摆,柳枝在空中抽打。
以前她看这东西,只觉得是个死物。
可现在……
那个弧度,柔韧,诡异。
顺着风势起伏,借力打力。
云散开,阳光直射而下,刺穿尘埃。
轰的一声。
镜流脑子里名为“剑”的房子塌了。
原本狭隘的世界崩碎,一个新的世界在她眼里拼凑起来。
风的流向,光的折射,甚至废墟砖缝里钻出的野草。
全都是道。
全都是理。
全是……剑。
一片柳叶被风卷着,晃晃悠悠飘落在她手心。
翠绿,柔软。
镜流盯着那片叶子,眼底疯狂翻涌的血色像潮水般退去。
“这……”
镜流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手心的叶子。
“也是剑?”
不远处的通耳朵动了动,哼笑一声,没回头,只是背对着镜流随意摆了摆手。
那背影潇洒得有些欠揍。
“悟性还算凑合,没救到下水道里去。”
声音顺着风飘进镜流耳朵里。
“等你什么时候能捏着这片破叶子,削出比刚才那一招更猛的剑气。”
“再来喊我一声老师吧。”
喜欢见证盘古开天后,退休岩神想摸鱼请大家收藏:(m.132xs.com)见证盘古开天后,退休岩神想摸鱼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