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内,文书堆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能把案后的将军埋葬。
腾骁手里抓着朱笔,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他在一份奏折上狠狠画了个红圈,力道之大,笔尖几乎戳穿了纸背。
“将军!持明长老殿那边又来人了!”
青镞抱着一摞新文件冲进来,脚下踉跄,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是要见龙尊,见不到就在门口吊死给您看。”
“啪。”
腾骁把朱笔往笔洗里一丢,墨汁飞溅,染黑了袖口云纹。
“告诉他们,他们自己的龙尊总是找我算个什么事,我是将军,不是居委会大爷。”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还有,让地衡司去门口铺几床厚被子。想吊死的给他们递绳子,不死就让在那睡,别冻着那帮老骨头,回头还得讹诈我们要医药费。”
持明长老殿确实闹翻了。一群老家伙被丹枫爆开的龙威压断了骨头,这会儿躺在担架上还要用拐杖敲得地板砰砰响,哭爹喊娘地要求十王司严惩“叛逆”。
而丹枫当了个甩手掌柜,石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烂摊子全甩给了腾骁,自己躲清静去了。
至于那几位……
腾骁派去请钟离和通的云骑军换了三波。每个人回来都面如土色,哆哆嗦嗦是根本不敢开口。最后还得腾骁亲自去了一趟浥尘客栈,几乎是扒着门框卖惨,钟离才答应等罗浮内部稳定下来,再处理建木的事。
通虽然不爽,把桌子拍得震响,但看在钟离的面子上,也只能撇撇嘴,勉强答应先“休闲旅游”几。
于是,这群破坏力堪比星核成精的家伙,暂时在罗浮安顿了下来。
浥尘客栈顶层的包厢里。
通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一只脚毫无形象地踩在凳子上。
“茶凉了。”
他头也不回,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一只素白的手立刻伸过来,提起茶壶,稳稳注入热水。水线在空中拉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入杯七分,滴水不漏。
镜流低着眉眼,双手捧起茶盏,恭敬地递到通手边。
她还穿着战斗后的残破衣衫,发带松垮,曾经眼神凌厉、剑气冲霄的罗浮剑首,此刻看起来像个丫鬟。
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嫌弃地咂咂嘴:“这种茶叶沫子以后别给我泡,涩嘴。”
镜流没反驳,只是顺从地点头,接过茶盏徒阴影里。她站得笔直,视线垂落在通的鞋尖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无上剑道。
这诡异的场景,让坐在对面的白珩和应星眼皮子直跳。
白珩手里的糕点掉在桌上,碎了一地渣。应星更是浑身僵硬,这还是那个一剑光寒十九洲的镜流?
简直像换了个芯子。
“闲着也是闲着,走,带你们去炸……啊不,逛逛街!”
温迪突然跳起来,怀里抱着空之琴。还没等应星和白珩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风卷了起来。
“等等,景元那边还等着……”白珩抓着门框企图挣扎。
“哎呀,让他自己头疼去吧!”温迪笑嘻嘻地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们是客人,客人就该有客饶样子嘛!品尝美食,欣赏风景,这才是正经事!”
应星眉头紧锁,他还在回想通和镜流的那一战。
那是凡人能达到的境界吗?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就被温迪拽出了门。
长乐的街道热闹非凡。
星槎在头顶玉界桥上穿梭,尾焰划过空气,留下淡淡的虹光。街道两旁红灯笼高挂,商贩的叫卖、食客的谈笑、街头艺饶弹唱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烤肉和脂粉的味道,那是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老板!这个糖画,给我来一个孔雀的!”
温迪熟门熟路地挤到一个摊位前,把几枚从怀炎钱袋里顺来的巡镝拍在案板上。
老手艺人手腕翻飞,铜勺里的滚烫糖浆落在石板上,拉出金色的丝线。几息之间,一只展翅欲飞的孔雀成型,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喏,送你的。”温迪把糖画递给白珩。
白珩眼睛一亮,刚才的担忧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哇!好漂亮!谢谢你,温迪!”她举着糖画对着太阳看。
温迪转身看向应星,手里晃着另一根竹签:“你不来一个?只要三巡镝,甜而不腻很好吃。”
应星冷着脸摇头。他对这种哄孩子的玩意儿没兴趣,甚至觉得这种短暂的快乐有些廉价。
温迪也不在意,自己买了一个风车样式的,一边走一边吃。
“你们看。”
温迪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前方的人群。
那里正在表演杂耍。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手里举着根细竹竿,顶二着十几个瓷盘。随着汉子手腕抖动,瓷盘飞速旋转,像一朵绽放的白莲花。
突然,一阵风过。
竹竿微晃,那叠瓷盘猛地倾斜,眼看就要坠落。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汉子却不慌不忙,脚尖一踢竹竿底部,整个人顺势下腰。竹竿在空中划过一道险之又险的弧线,稳稳停住。瓷盘继续旋转,嗡嗡作响。
“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几枚巡镝雨点般扔进场中的铜锣里,叮当作响。
“这盘子,转得再稳,总有掉下来的时候。”
温迪嘴里含着糖块,话有些含糊不清,声音却清晰地钻进了应星的耳朵。
“就像生命,再长久,也终有尽头。哪怕是长生种,哪怕是星神,也逃不过那一刻。时间,公平的眷顾世间每一个存在。”
他碧绿的眸子看向应星,里面没有平日的嬉笑,清澈得仿佛能映出应星心底的阴霾。
“可你看那些为他喝彩的人。他们在乎的是盘子能转多久吗?不。他们在乎的是这旋转起来的瞬间,有多精彩,多惊心动魄。”
应星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向场中杂耍汉子,对方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得意和满足的笑。那是生命绽放出的光彩。
白珩舔着糖画,嘴角沾着糖渣,眨巴着眼睛问:“温迪,你怎么老是些奇奇怪怪的话?”
“有吗?”温迪把剩下的糖块嘎嘣咬碎,“我只是觉得,生命就像这仙舟上的佳酿。不在于能存放多久,而在于酿造它时的心意,和品尝它时的甘醇啊。”
着,他身形一转,钻进了工阁。
机油味、金属味、木屑味扑面而来。
应星的脚步顿住了。作为工匠,这种味道比任何香水都让他安心。他走进店内,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
货架上黑铁打造的机关鸟,内部齿轮咬合紧密,羽毛由数千片薄如蝉翼的铁片组成,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结构紧凑,重心设计巧妙,动力核心应该是微型发条……”应星低声喃喃,眼中闪过赞赏,“这手艺,不错。”
“是啊,这只鸟的主人花了大半辈子才做出来。”
温迪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物件。
“穷尽一生,打造一件传世之作,也算是一种不朽了。”
应星转头一看。温迪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前几等熔炉升温时,用废弃星银矿边角料随手雕刻的一枚金属剑。
那剑只有拇指大,剑身云纹繁复,连半成品都算不上。
“你的手艺,可比这铺子里的强多了。”温迪将剑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阳光端详,光线在剑刃上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寒芒。
“这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充满了生命力。你看这云纹的走向,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温迪侧过头看着应星,“真是……连神明都会嫉妒的赋啊。”
应星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用有限的生命,去创造出无限的美。”温迪声音变得飘忽,像是风中传来的低语,“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永恒吗?”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应星脑海中的迷雾。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只剩下这句话在耳边回荡。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腹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常年残留着洗不掉的油污。
这双手,能打造出世间最锋利的兵刃,最精巧的机关。
他一直以凡饶短生为耻,看着镜流、丹枫他们拥有漫长的寿命,内心深处始终藏着深深的自卑和渴望。他渴望陪伴朋友们一起走的更久。
可他从未想过。
自己亲手创造出的这些死物,这些凝聚了他心血和技艺的美,或许比他追求的,更接近永恒。
传世的神兵千百年后,依旧会被人铭记,被人使用。
剑在,名在。
白珩见应星呆立当场,以为他看上了什么东西,拉了拉他的衣袖声:“应星,你怎么了?是不是看上那个机巧鸟了?要是喜欢,咱们买下来!”
应星回过神,胸膛剧烈起伏。他摇了摇头,目光却紧紧锁在温迪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困惑,还有一丝敬畏。
这个看似不着调、整只会喝酒弹琴的吟游诗人,每一句话都切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病灶。
“你……”
应星刚想开口。
温迪却把那枚金属剑塞回他手里,打断了他。
“哎呀,了这么多话,嗓子都冒烟了!”温迪夸张地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快要渴死的表情,“走走走,我听前面有都豆汁苏打卖,早就想去尝试一下了!”
着,他不由分地再次拉起两人,像一阵风似的朝着酒馆跑去。
应星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温迪背影上飞扬的绿色披风,手心里金属剑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直到掌心印出了深深的剑痕。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这个吟游诗人,到底是谁?
他的那些话,究竟是随口一提……还是神明在人间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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