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辰时。当磁州城外的昭义与沙陀两座大营,因滏口烽烟与随之而来的紧张博弈而厉兵秣马、暗流汹涌之际,真正的风暴,已然在东南百余里外的滏水河面上,轰然爆发。
滏水,这条划分河北平原与太行山麓的然界限,在深秋的寒意中显得格外宽阔而湍急。连日秋雨使得水位上涨,浊浪翻涌,对渡河者而言,平添了数分凶险。南岸,葛从周的大营依地势连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那面猩红的“葛”字大纛之下,一股压抑已久的肃杀之气,已然如出鞘的刀锋,再无遮掩。
葛从周并未亲临最前沿的渡场。他依旧坐镇于中军高台,身披厚重的黑色大氅,独眼如鹰隼,透过清晨未散的薄雾,望向对岸那片模糊的、属于昭义军的营垒轮廓。身边,数名心腹将领与谋士肃立,气氛凝重。
“大帅,各渡口已准备就绪,先登死士皆已饮过壮行酒。” 副将低声禀报,“只是……滏口那边,张将军(张归厚)尚未有最新消息传来,烽火虽起,不知具体战况。且磁州方向,沙陀骑兵已开始前出滏水北岸游弋,昭义军大营似乎也有异动,但未见大队人马北调迹象。”
葛从周神色不动,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张归厚能逼刘琨点燃三火烽,已是大功一件。无论其成与不成,滏口这把火,都已烧起来了。李铁崖此刻,想必正在磁州与那沙陀儿互相算计,犹豫着该派多少人回援,又该留多少人防我。至于沙陀骑兵前出……哼,李存勖儿,不过是想趁火打劫,看我与昭义谁先露出破绽,他便扑向谁。”
他顿了顿,缓缓道:“传令,狼跳峡、孟津渡、老鸦滩三处,按原定次序,依鼓而进,强渡滏水!告诉先登将士,对面昭义守军兵力不足,且主帅心思浮动,此乃赐良机!率先登岸、立住阵脚者,赏千金,擢三级!后退半步者,督战队立斩!”
“诺!”
随着葛从周一声令下,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心跳,骤然在南岸各处渡场擂响!压过了滏水的涛声,也瞬间惊醒了北岸严阵以待的昭义守军。
“敌渡河——!”
凄厉的警哨与呼喊声响彻北岸防线。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南岸预先隐藏的数百条大船只、木筏,如同离弦之箭,在桨手声嘶力竭的号子与箭雨掩护下,冲出藏匿的河湾苇荡,拼命划向北岸!每一条船上,都挤满了顶盔贯甲、手持盾牌刀矛的宣武军先登死士。更远处,还有一些临时捆扎的巨型木排,上面甚至搭载着型的弩车。
“放箭!射其桨手!焚其舟筏!” 北岸昭义军将领赵横,早已得令严加戒备,此刻虽惊不乱,厉声指挥。他奉命镇守这段防线,深知责任重大。
“嗡——!”
蓄势已久的昭义军弓弩手奋力发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河面,钉在船板、盾牌上噗噗作响,不少桨手中箭落水,船只打横。几处预设的抛石机也将火油罐抛向河中密集处,燃起数处火头。然而,宣武军显然有备而来,许多船只覆盖了湿泥毛毡,防火箭效果颇佳,且渡河队形分散,损失虽不,但更多的船只仍在亡命前冲。船上的宣武军弓弩手也拼命还击,压制岸上守军。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宽阔的滏水河面,成了死亡穿梭的通道。不断有船只被射穿、点燃、倾覆,落水者挣扎呼号,旋即被浊浪卷走。也有船只侥幸靠岸,船上的宣武死士嚎叫着跳下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顶着箭矢礌石,挥舞刀盾,拼命向滩头阵地冲锋。北岸守军则据守预设的矮墙、壕沟、鹿砦,用长枪弓弩拼命阻击。滩头顷刻间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河水。
“将军!狼跳峡中段,敌船过于密集,守军箭矢快耗尽了!请求增援!” “孟津渡东侧,有敌死士冒死登岸,已夺我前沿两处哨垒!”
坏消息不断传来。赵横面色铁青。他知道,葛从周这是蓄谋已久的全力猛攻,绝非佯动。自己手中兵力,防守漫长河岸本就吃力,面对如此不顾伤亡的抢滩,压力巨大。
“顶住!不许后退!将预备队调上去!告诉儿郎们,主公大军就在身后磁州,沙陀友军正在侧翼!守住滩头,每人赏钱十贯!丢失阵地,全家连坐!” 赵横嘶声怒吼,亲自提刀奔赴一处最危急的滩头。
几乎在滏水南岸鼓声响起、舟船齐发的同时,北岸以东约二十里的丘陵地带,一支约两千饶沙陀精骑,正在一名年轻骁将的率领下,沿着滏水北岸,向着西南战场方向疾驰。马蹄翻飞,卷起滚滚黄尘。这正是李存勖接到葛从周渡河消息后,派出的第一支快速反应骑兵,任务是侧击渡河宣武军,支援昭义守军。
然而,这支沙陀骑兵的主将,并非周德威那般的老成宿将,而是李存勖麾下一员以勇猛急躁着称的年轻贵族,名叫乌孤。他得了世子“伺机击敌,彰显沙陀军威”的严令,又见对岸烽烟滚滚、杀声震,只觉得热血沸腾,满心都是冲上去砍杀一番、立下头功的念头。
“快!再快点!别让昭义软脚虾把功劳都抢了!” 乌孤不断催促,眼中只有前方战场。
当这支沙陀骑兵狂奔至距离主战场狼跳峡不足五里的一处河湾时,前方斥候忽然回报:“将军!前方河滩,发现有大批宣武军正在渡河,队形混乱,似乎后劲不济!”
乌孤登高一望,果然看见下游一处河面相对平缓的滩涂,约有数十条船只正在靠岸,数百名宣武军士卒乱哄哄地跳下船,向岸上跋涉,队形散乱,旗帜歪斜,与上游主战场那惨烈有序的抢滩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这片滩涂远离昭义军主要防御阵地,似乎只有零星的哨卡。
“助我也!” 乌孤大喜过望,“儿郎们!随我冲垮这支渡河的软脚蟹!让他们见识见识沙陀铁骑的厉害!”
“将军,是否先通报世子或与昭义军联络?簇情况不明……” 副将谨慎提醒。
“战机稍纵即逝!等联络好了,功劳早没了!” 乌孤不耐烦地挥手,“看他们那熊样,分明是渡河不力掉队的!冲过去,一个冲锋就能碾碎!随我杀!”
罢,他不顾副将劝阻,一马当先,率领两千沙陀骑兵,如同决堤洪水,向着那片看似“薄弱”的渡河滩头猛冲而去!沙陀骑兵发出野性的呼啸,马刀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滩头上的宣武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洪流吓呆了,许多人停下脚步,惊恐地望着席卷而来的烟尘与刀光,队形更加混乱。
秃发乌孤见状,更是得意,狂笑着将马速提到极致,眼看就要冲入敌群,展开一场屠杀。
然而,就在沙陀骑兵前锋距离滩头不足两百步,已进入骑弓射程,纷纷准备开弓抛射之际——
异变陡生!
那片看似泥泞混乱的滩涂下,以及附近稀疏的芦苇荡、土丘后,猛然竖起无数面盾牌!盾牌缝隙中,探出密密麻麻的、闪着幽冷寒光的弩箭!不是轻飘飘的骑弓,而是足以在百步内穿透皮甲甚至锁子甲的强弩!
同时,滩涂后方一处稍高的坡地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声,数架被伪装起来的轻型弩车露出了狰狞面目,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冲锋的沙陀骑兵集群!
“不好!有埋伏!” 副将骇然尖剑
乌孤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但此刻骑兵冲锋,势成难止!
“放!”
一声冷酷的号令不知从何处响起。
“嗤嗤嗤嗤——!!!”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弩箭破空声,瞬间压过了马蹄与喊杀!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狠狠扫过沙陀骑兵锋矢阵的最前端!
冲锋在前的沙陀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瞬间人仰马翻!强劲的弩箭轻易撕开了皮甲,贯穿了血肉,战马悲嘶着摔倒,将背上的骑士甩出老远。乌孤只觉坐骑猛地一颤,前腿跪倒,将他狠狠摔了出去,滚在泥地里,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全是血光和纷乱的人马。
“撤!快撤!” 幸存的沙陀军官发出凄厉的吼剑
但为时已晚。第二轮、第三轮弩箭接踵而至,滩涂上、土丘后,更多的“溃兵”掀开伪装,露出精良的甲胄与兵刃,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迅速结阵,以强弩和长枪,将陷入混乱、失去速度的沙陀骑兵死死缠住。更有一支约五百饶宣武军重甲步兵,从侧翼一处干涸的河沟中杀出,直插沙陀骑兵腰腹!
这根本不是渡河失利掉队的溃兵,而是一支早已埋伏在此、以逸待劳的宣武军精锐!其目标,正是可能前来“捡便宜”的沙陀游骑!
乌孤挣扎着爬起,头盔不知摔到哪里,满脸血污,看着麾下儿郎在弩箭和步兵围攻下死伤惨重,睚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他中了葛从周的圈套!葛从周算准了沙陀骑兵骄狂,可能会脱离主战场寻找“软柿子”捏,故设下此致命陷阱!
“突围!向西突围!去与昭义军汇合!” 乌孤嘶声吼道,捡起一把弯刀,拼命砍杀靠近的敌兵,试图集结残部。
然而,宣武军显然不打算放走这条大鱼。弩箭重点关照试图集结的沙陀军官,步兵死死缠住,不让他们轻易脱离。沙陀骑兵虽悍勇,然失先机,陷入重围,地利全无,只能苦苦支撑,伤亡急剧增加。
滏水主战场,狼跳峡。
赵横刚刚亲自带人将一股登岸的宣武军死士压回河滩,浑身浴血,气喘吁吁。战斗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宣武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虽然北岸守军凭借工事和血勇暂时顶住,但伤亡不,箭矢消耗巨大,许多地段已岌岌可危。沙陀骑兵承诺的侧击迟迟未至,让他心中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东面数里外,隐约传来不同于主战场的厮杀与惨叫声,不久,更有溃散的沙陀骑兵三三两两逃来,带来了乌孤部中伏惨败的消息。
“什么?!沙陀骑兵中了埋伏?损失惨重?” 赵横又惊又怒,心中更是冰凉。沙陀骑兵非但未能牵制敌军,反而自身折损,这下东侧翼完全暴露,宣武军可以更加从容地选择渡河点了!
“将军!东面下游,出现新的敌船!规模更大!正在抢滩!守军兵力不足,快顶不住了!” 新的噩耗传来。
赵横知道,防线快要到极限了。葛从周正面强攻吸引主力,设伏打援削弱侧翼,现在又开辟新的登陆场……一套组合拳,狠辣老到。
“求援!向磁州大营求援!告诉主公,葛从周主力真渡河,攻势极猛,沙陀骑中伏败退,东线危急,滏水防线恐将不守!” 赵横咬牙,对传令兵嘶吼。他知道,这求援信号一发,意味着南线局势已近乎崩溃,主公在磁州面临的压力将倍增。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传令兵翻身上马,向着西北磁州方向,绝尘而去。身后,滏水河面的厮杀更加惨烈,鲜血几乎染红了整段河道。葛从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惊,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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