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三月初三,夜。镇州城西,石君立大营。
往日入夜后便该肃穆沉寂的军营,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躁动。营门紧闭,哨楼上火把通明,往来巡视的士卒比往日多了数倍,且个个甲胄齐全,兵刃在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营内外的黑暗。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更映出主将石君立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惊惶、猜疑与暴戾交织的神色。
他身披铁甲,未戴头盔,露出一头乱发,在帐中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困兽。案几上,散乱地扔着几封刚刚收到的密信,有的来自节度府“故旧”,有的来自“匿名义士”,内容大同异,却都指向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明日,留守张文礼将亲临大营,名为慰军,实为夺权!信中,张文礼已怀疑他石君立暗通汴梁,此来便要当众擒拿,以正军法,并以他的头颅祭旗,震慑三军,再将兵权交予其心腹将领!信末,有的还“贴心”地附上了张文礼暗中调动的、准备包围大营的部队番号与将领姓名,言之凿凿。
“夺我兵权?还要某的头颅祭旗?” 石君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四射,“张文礼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某为成德出生入死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帅在时,对某也礼敬三分!如今王帅尸骨未寒,世子昏迷,你便想拿某开刀,杀鸡儆猴?好狠的心肠!”
“将军息怒!” 身旁一名心腹将领(亦是其同乡)连忙劝道,“慈匿名书信,来路不明,恐是反间之计,不可全信!张老将军素来持重,值此危难之际,正当倚重将军之时,岂会行此自毁长城之举?或许……是汴梁,或是沙陀,欲乱我军心!”
“反间?” 石君立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心腹,“那你,张文礼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要来劳军?为何城中近日流言四起,都某与汴梁有染?为何李公佺(其姻亲,李蔼一党)昨日派人送信,言语闪烁,暗示某早作打算?还迎…” 他猛地抓起案上另一封以金漆密封、盖有模糊印记的信,“这封昨夜由黑衣人射入营中的信,又是怎么回事?里面是汴梁梁王的亲笔许诺!只要某按兵不动,或擒杀张文礼,便许某镇州节度,永镇西部,富贵无极!这也是反间?朱温会拿节度使的位置来行反间计?!”
心腹将领一时语塞。汴梁的许诺太过诱人,也太过具体,不似作伪。而张文礼近期的某些举动,结合流言,确实令人起疑。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禀报:“启禀将军,营外有自称‘镇州义民’者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将军身家性命!”
“带进来!” 石君立厉声道。
很快,一名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神色仓皇的中年汉子被带入帐中,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将军!将军救命!的乃城中西市绸缎商,与……与节度府一名书吏有旧。方才那书吏偷偷告知的,明日张老将军前来,确是要对将军不利!其已密令左右,若将军稍有异动,或言语不恭,便以摔杯为号,帐外伏兵齐出,当场格杀!那书吏让的速速出城报信,言将军于其有旧恩,不忍见将军遭害……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证人”的出现,以及那看似合情合理、细节丰富的“摔杯为号”,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石君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理智。
“哈哈哈……好!好一个张文礼!好一个摔杯为号!” 石君立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你不仁,休怪某不义!某石君立,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将军,不可冲动!” 心腹将领急劝,“即便张老将军真有歹意,我等亦不可先动刀兵,授人以柄!不若……不若称病不见,或紧闭营门,严加戒备,使其知难而退?”
“知难而退?等他调集大军,将我这大营围成铁桶吗?!” 石君立咆哮,“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传令下去,全营戒备!弓弩手上寨墙,刀斧手伏于帐后!明日张文礼若来,便放他入营,某倒要看看,是他先摔杯,还是某先取他首级!”
“将军,若真动手,便是与整个成德为敌!届时李蔼、汴梁、沙陀……我等何以自处?” 另一名将领担忧道。
“成德?如今的成德,还有谁能为某话?” 石君立眼中闪过厉色,“李蔼?他巴不得我和张文礼斗个两败俱伤!汴梁?哼,朱温的许诺,未必可信,然此刻,某还有别的选择吗?沙陀?血仇未解,更不可靠!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拿下张文礼,控制镇州西城,再与汴梁谈判!至少,某手中有兵,有地,便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更盛:“告诉弟兄们,明日事成,每人赏钱十贯,官升一级!若有退缩者,立斩!还有,派人秘密出营,联系……联系李公佺,不,直接联系汴梁在城中的细作头目,告诉他们,某愿依计行事,但需他们确保,事成之后,承诺兑现,并派兵接应,以防不测!”
命令下达,大营中紧张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石君立麾下将士,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则被重赏激得跃跃欲试。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在这的军营中激烈碰撞。
然而,石君立不知道的是,那报信的“绸缎商”,实则是朱温细作安排的死士,其任务便是坐实张文礼的“杀意”,逼他铤而走险。他更不知道,几乎在他下定决心动手的同时,另一封关于“朱温事后必杀鹰犬”的警告密信,已通过某种极其隐秘的渠道,送达了李蔼手郑而镇州城内,关于“王镕实为朱温所刺”的流言,也正悄然扩散。
次日,三月四日,巳时。
空阴沉,朔风凛冽。张文礼仅带百余亲卫,依约前往城西大营。他昨夜思虑再三,认为唯有亲自出面,展示诚意,方有可能服石君立,至少稳住他。为此,他甚至拒绝了部分将领派兵护卫的建议,以示无诈。然而,他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却随着越来越近的军营辕门,而愈发浓重。
营门洞开,但守卫士卒的眼神却异常冰冷,甚至带着隐隐的敌意。张文礼心中一沉,表面却不动声色,在石君立率数员将领的“迎接”下,步入中军大帐。
帐内,酒席已然摆开,但气氛凝滞。分宾主落座,寒暄不过数句,便陷入尴尬的沉默。
“石将军,” 张文礼率先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恳切,“如今成德危如累卵,外有强敌,内有宵。正需我等同心戮力,共度时艰。将军乃国家栋梁,三军所系,万望以大局为重,摒弃前嫌,与老夫携手,扶保世子,重振成德!往日若有误会,皆可冰释,老夫愿在此,向将军赔罪!” 着,竟起身拱手一揖。
若在平时,主帅如此礼下,石君立或许会感动。然而此刻,他心中先入为主的猜忌与恐惧早已根深蒂固,只觉张文礼此举虚伪做作,乃是麻痹自己,那拱手之间,或许下一秒便要摔杯!
“张老将军言重了。” 石君立干笑一声,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腰间刀柄,“末将一介武夫,只知道听命行事,保境安民。然,近日军中流言纷纷,言末将暗通外敌,欲行不轨。老将军今日此来,莫非便是要治末将这‘通弹之罪?”
话语中的敌意与挑衅,已毫不掩饰。帐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张文礼身后的亲卫统领,手也悄悄移向剑柄。
张文礼心中哀叹,知道今日恐难善了,但仍想做最后努力:“将军何出此言?流言蜚语,岂可轻信?老夫若疑将军,又岂会亲身来此?此心可昭日月!将军切莫中了奸人反间之计,自毁长城啊!”
“反间?” 石君立猛地站起,声色俱厉,“究竟是某中了反间,还是老将军你,早已与沙陀勾结,欲献我成德疆土,换取富贵平安?!王帅之死,恐怕也与老将军脱不了干系吧!”
“放肆!” 张文礼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须发戟张,“石君立!你血口喷人!老夫对王氏,对成德,忠心耿耿,地可鉴!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石君立在他拍案的瞬间,眼中凶光爆射,厉声吼道:“你还想摔杯?!动手!”
“摔杯”二字,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石君立身后将领猛地掀翻面前案几,拔出刀剑!与此同时,帐外传来弓弦震动与士卒呐喊之声,埋伏的刀斧手破帐而入!
张文礼的亲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护在张文礼身前,与涌饶叛军厮杀在一起。然而,人数悬殊,且事发突然。
“石君立!你这逆贼!成德必亡于你手!” 张文礼目眦欲裂,拔剑在手,他虽年迈,然武艺未失,连斩两名扑上前的叛军,但随即被更多敌人围住。
帐内瞬间变成修罗杀场。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张文礼的亲卫虽悍勇,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老将张文礼身被数创,尤自死战,口中怒吼不绝。
“放箭!射死他!” 石君立徒帐口,嘶声下令。
数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射来,贯穿了张文礼的胸膛。他身形剧震,手中长剑“当啷”落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石君立,嘴唇翕动,似乎想什么,却只涌出大股鲜血,缓缓向后倒去,气绝身亡。这位试图在乱世中保全王氏基业、却又因时势与性格局限而最终失败的老将,以最惨烈的方式,倒在了他试图挽救的成德军营之郑
主将一死,残余的亲卫瞬间崩溃,或死或降。
石君立看着张文礼逐渐冰冷的尸体,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与恐惧。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再无回头路,彻底绑在了汴梁,或者,绑在了自己那贪婪而惶恐的命运之上。
“传令……紧闭营门,加强戒备!派人……不,某亲自写降表,送往汴梁大营!再,通告全军,张文礼勾结沙陀,欲害我等,已被某诛杀!从今往后,我部易帜,归顺梁王!敢有异议者,斩!” 石君立声音嘶哑地命令,试图用强硬的姿态,掩盖内心的颤抖。
然而,他命令刚刚传出,营外便传来了震的喊杀与马蹄声!不是来自节度府方向,而是来自……镇州城内!
“报——将军!大事不好!李蔼、李公佺突然发难,率部攻打节度府,并分兵向西门杀来!言将军弑杀主将,形同造反,要……要提将军首级,以正国法!” 斥候连滚爬爬冲入,声音惊恐至极。
“什么?!” 石君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李蔼?他为何突然对自己动手?不是……不是有默契吗?朱温的许诺……难道……
他猛地想起那封“匿名忠义之士”的警告信,言朱温事后必杀鹰犬……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中计了!朱温老贼!李蔼狗辈!你们合起伙来骗某!” 石君立嘶声狂吼,状若疯魔,“守住营门!给某守住!派人去向汴梁大营求援!快!”
然而,为时已晚。李蔼的部队显然有备而来,攻势迅猛。更糟糕的是,营中许多将士闻听张文礼被石君立所杀,又见李蔼打着“讨逆”旗号杀来,军心大乱,部分本就对石君立不满或心怀恐惧的士卒,开始倒戈或溃散。
石君立的大营,瞬间陷入内忧外患。而远处的汴梁大营,接到石君立的求援和降表,杨师厚却只是冷冷一笑,下令:“按兵不动。让成德人,自己先清理门户。待其两败俱伤,我军再以‘平乱’之名入城不迟。”
几乎是同时,沙陀游骑也侦知镇州西城大乱,急报赵州周德威。周德威立刻点起精骑,做出南下姿态,却并不急于攻城,只是虎视眈眈,等待着最佳的介入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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