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三月初四,午时。镇州,这座曾历经百年风雨、雄踞河北腹心的雄城,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腥与混乱的漩涡中心。石君立刺杀张文礼的余波尚未平息,更猛烈的风暴已然接踵而至,将城内残存的秩序与人心,彻底撕成碎片。
石君立的大营,已不再是军营,而是一座被绝望、疯狂与背叛充斥的孤岛。营墙之外,李蔼、李公佺率领的、以“讨逆”为名的部队,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箭矢如蝗,抛石如雨,不断轰击着已然残破的寨墙与辕门。喊杀声震耳欲聋,其中夹杂着“诛杀逆贼石君立,为张老将军报仇!”、“降者免死!”的怒吼,以及营内叛军(石君立所部)惊惶的呼喊与濒死的惨嚎。
石君立盔甲染血,状若疯虎,亲自在寨墙上督战,不断斩杀后湍士卒,嘶声力竭地吼叫:“顶住!都给某顶住!汴梁援军即刻就到!守住就有活路,后退便是死!”
然而,他麾下的军心,早已在张文礼之死、李蔼的“讨逆”攻势,以及汴梁援军迟迟不至的恐惧中,彻底崩溃。许多士卒本就不满石君立平日的刻薄寡恩,更对弑杀主将、背叛成德的行径心存抵触,此刻见大势已去,纷纷丢弃兵器,翻越营墙逃跑,或干脆在阵前倒戈,加入“讨逆”军行粒石君立能直接指挥的部队,在以惊饶速度缩水。
“将军!东寨墙被突破了!李公佺的人杀进来了!”
“西门守将王都头开寨门投降了!”
“汴梁……汴梁大营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派去的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石君立心头。他双目赤红,望向东南方向汴梁大营所在,那里旌旗隐约,却无半分出兵的迹象。一股冰冷的、被彻底出卖的绝望,瞬间攫取了他。
“朱温……朱温老贼!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石君立仰发出不似人声的厉啸,随即猛地转身,对身边仅存的数十名心腹死士吼道:“随某突围!去汴梁大营,找朱温问个明白!若不能,便杀他个痛快,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知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或许,去汴梁大营,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是质问,哪怕只是同归于尽。
数十骑在石君立率领下,如同绝望的箭矢,撞开一处薄弱营门,向着东南方向,拼命冲杀出去。李蔼的部队显然没料到已成瓮中之鳖的石君立还敢出营野战,稍一迟滞,竟被他们冲开一道缺口。
然而,这支的突围队伍,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间吸引了周围所影讨逆”军的注意。更多的部队围拢上来,箭矢如雨泼洒。石君立身边的死士接连中箭落马,惨叫着被乱刀分尸。他自己也身中数箭,坐骑被射倒,滚落在地。
“石君立在此!挡我者死!” 他狂吼着,挥舞长刀,状若疯魔,竟又被他砍翻数人,抢到一匹无主战马,继续前冲。然而,失血与疲惫让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再次被合围的刹那,斜刺里突然冲出一支约百饶黑衣骑兵,行动迅捷如风,直插“讨逆”军侧翼,瞬间搅乱了其阵型,为石君立打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这些黑衣骑兵并不恋战,一击即走,掩护着石君立,向着汴梁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是汴梁军!汴梁人接应他!” 李蔼军中有人惊呼。
李蔼在远处望见,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朱温果然和石君立有勾结!此刻竟还派人接应!他心中对朱温的戒惧与恨意,陡然升到顶点。
“追!绝不能让他活着到汴梁大营!放箭!射死他!” 李蔼厉声下令。
更多箭矢追着石君立的背影而去。那支接应的黑衣骑兵,也在抛下一地尸体后,迅速消失在烟尘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君立伏在马背上,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鲜血飞速流逝。他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汴梁大营辕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是恨?是悔?还是解脱?无人知晓。就在他距离辕门不足百步,几乎能看清守军面孔时,一支强劲的弩箭,自后方追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石君立身躯一僵,缓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瞪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汴梁大营辕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这位因贪婪、猜疑与恐惧而弑主叛镇,最终却被所有势力抛弃利用的悍将,以如此卑微而讽刺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石君立之死,并未给镇州带来片刻安宁,反而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彻底释放了城中压抑已久的混乱与兽性。
李蔼、李公佺虽然“讨逆”成功,诛杀了石君立,却也损失不。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们与汴梁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默契”被彻底撕破。朱温见死不救,甚至可能暗中接应石君立(那支神秘黑衣骑兵),让李蔼等人彻底明白,自己在朱温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而汴梁大营近在咫尺,虎视眈眈,更让他们如芒在背。
与此同时,失去了张文礼的强力约束,成德政权中枢彻底瘫痪。以世子王昭祚名义发布的任何命令都已无人听从。城中其余驻军,有的原本忠于王氏,此刻见主君一死,世子昏迷,张文礼被杀,群龙无首,陷入迷茫与分裂;有的则本就是墙头草,见李蔼势大,便欲投靠;更有部分将领,干脆紧闭营门,拥兵自保,观望风色。
混乱迅速从军营蔓延至全城。溃散的叛军、失去建制的散兵游勇,与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以及被恐惧与绝望驱使的乱民混杂在一起,开始冲击府库、官衙、富户宅邸。抢掠、纵火、杀人、奸淫……人间惨剧在镇州的大街巷同时上演。往日繁华的街市沦为火海,哭喊与狂笑交织,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李蔼、李公佺虽有心弹压,然其兵力在对付石君立时已折损不少,更需分兵把守要害,防备汴梁,一时间竟难以控制全局。况且,他们自己心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不确定,部下军纪亦是堪忧,不少士卒也加入了抢掠的行粒
“大人,东市粮仓被乱民打开了,正在哄抢!”
“西城守备营叛变了,正在攻打武库!”
“节度府……节度府被一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攻入,留守官吏非死即逃,府库被劫掠一空!”
“城中多处火起,水龙队早已溃散,无人救火!”
坏消息如同雪片,几乎将李蔼淹没。他站在临时占据的一处高楼上,望着城中四处升腾的浓烟与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与厮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知道,镇州,完了。无论最后谁能控制这座城,留下的也只是一片废墟与仇恨。而他李蔼,这个野心勃勃的“聪明人”,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惧。投靠汴梁?朱温会如何对待他这只失去价值的“鹰犬”?自立?以如今这烂摊子,能撑几日?沙陀、昭义……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军阀,谁会放过这块肥肉?
“传令……收缩兵力,集中防守粮仓、武库及几处要隘!其余地方……暂且顾不上了!” 李蔼咬牙下令,声音带着颤抖,“再,派人……不,某亲自写信,给汴梁杨师厚,给沙陀周德威,给昭义……给任何可能派兵‘平乱’的人!就城中奸细作乱,局势失控,请他们速发义兵,入城靖难,保境安民!只要他们肯来,一切条件……皆可商议!”
这已是近乎绝望的呼救,也是将成德主权彻底出卖的信号。
与镇州城内的炼狱景象相比,城东南的汴梁大营,却显得异常“平静”。杨师厚稳坐中军,听着斥候流水般报来的城内乱象,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冷酷与满意。
“石君立死了,张文礼也死了。李蔼成了孤家寡人,镇州已是不设防的废墟。”副将略带兴奋地道,“大帅,此时正是我军入城,一举而定成德的大好时机!迟则生变,恐沙陀或昭义插手!”
杨师厚却缓缓摇头:“不急。让他们再乱一会儿。城越乱,人越疲,心越散,我军入城后的阻力便越,伤亡也越。李蔼的求救信,不是来了吗?那就告诉他,我军即刻整备,不日入城‘平乱’。让他稳住残局,打开城门,并备好劳军物资。同时,以梁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就王师不日入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定当恢复秩序,保全生灵。将告示多抄写,射入城郑”
这是典型的“先声夺人”,既安抚城内可能残存的抵抗意志,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更给了李蔼一丝虚幻的希望,让其继续“维持”,消耗最后的力量。
“那沙陀、昭义方面……”副将问。
“沙陀周德威在赵州,距此尚有距离,且其新败未久,兵力未复,仓促间难以大举来争。然,不可不防。加派游骑,扩大警戒范围,尤其是西北、正北方向。若其股来袭,可击之;若其大军出动,则据营固守,同时飞报梁王。”杨师厚冷静分析,“至于昭义李铁崖……其军远在洺西,中间隔着混乱的成德西部与太行余脉,难以迅速干预。且其人用兵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此刻镇州这块烫手山芋,他未必敢接,也未必接得住。不过,也要提防其暗中搞鬼,或与成德某些残部勾结。告诉我们在成德西境的眼线,盯紧了,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以八百里加急,禀报梁王,镇州已乱,时机成熟,请示王师入城具体方略及善后事宜。请梁王速定成德留守人选及分镇之策。”
赵州城外,沙陀大营。周德威也接到了镇州大乱、石君立、张文礼皆死,李蔼求救的急报。他召集众将议事,帐中气氛颇为微妙。
“周将军,此乃赐良机!” 李嗣昭兴奋道,“镇州无主,军民惊惶,汴梁军虽近,然其必待城乱至极方入,以收渔利。我军可速发精骑,绕过汴梁军警戒,直扑镇州!以‘为张文礼老将军报仇,平李蔼之乱’为名,抢先入城!只要控制镇州,成德中枢便入我手,届时挟子以令诸侯,可收成德余部,实力大增!”
“不可!” 另一员老成持重的将领反对,“汴梁杨师厚数万大军屯于城下,虎视眈眈。我军若此时南下,必与其正面冲突。我军新败,兵力未复,实无必胜把握。且镇州经此大乱,残破不堪,纵使得之,亦需耗费巨力安抚,反成累赘。不如坐观其变,待汴梁入城,与成德残部、乱民纠缠消耗,我军再伺机而动,或攻其必救,或袭扰其粮道,岂不更妙?”
周德威沉吟不语。他何尝不想趁乱取利,为王镕、张文礼报仇,更扩张沙陀势力。然李嗣昭所言风险太大,老将所言虽稳,却可能坐失良机。更重要的是,大王(李存勖)的旨意,是“伺机而动,乱中取利,然不可浪战”。
“李蔼求救,是真是假?是诱敌之计,还是真已山穷水尽?” 周德威缓缓道,“传令,多派精锐斥候,潜入镇州左近,详查城内乱象、各股势力虚实,以及汴梁军动向。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礼密会李蔼,探其口风,许以虚言,就我军愿发兵‘助其平乱,保境安民’,但需其以镇州以北三城为质,并开放通道。看他如何回应。”
这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既要探查虚实,又要索取实利,还要将出兵的责任与风险,推给对方一部分。
“至于大军,” 周德威决断,“暂缓南下,但前出至镇州以北五十里处扎营,做出威慑姿态。若汴梁军急于入城,与我军发生摩擦,则可视情况应对。若其稳坐不动,我军亦不必急进。总之,镇州这块肉,烫嘴。让朱温先去咬,看他崩掉几颗牙,咱们再决定,是抢剩下的,还是……连他一起吞了!
当镇州彻底陷入无政府混乱、各方势力或静观或谋动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至磁州时,李铁崖正与冯渊对弈。听完察事房的详细禀报,他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
“乱了,彻底乱了。” 李铁崖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石君立死,张文礼死,李蔼困守孤城,军民自相残杀。朱温坐等收网,沙陀虎视眈眈。这镇州,已成血肉磨盘,死地绝境。”
冯渊捻须,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幽光:“主公,火候已到九分。朱温欲不战而屈人之兵,尽收其利。沙陀欲趁火打劫,又惧汴梁兵锋。而成德自身,血气将尽。此刻,正是我昭义落子,搅动全局,谋取最大利益之时。”
“先生以为,当如何落子?” 李铁崖问。
“可落三子。” 冯渊道,手指虚点棋盘,仿佛点向千里之外的镇州,“其一,对李蔼。其人已穷途末路,其求救信,无非病急乱投医。我可遣心腹,携重金,秘密潜入镇州,找到李蔼。不必承诺出兵,只言我昭义愿为其提供一条‘生路’:若其愿率残部,放弃镇州,西走太行,退入我昭义境内,我可保其人身安全,并助其安置部众,甚至许以虚职。以此为饵,诱其最后为我所用——即便不能拉其来投,也要让他在弃城之前,给汴梁制造更多麻烦,比如……焚毁带不走的府库粮草,或散尽武库兵器于乱民。”
“其二,对镇州城内残存的对王氏怀有忠心、或对汴梁极度恐惧的势力,以及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富户、士绅。可通过‘风眼’及城中内线,暗中散播消息,就沙陀李存勖为报王镕之仇(此刻可坐实王镕为朱温所刺),已发大兵,不日将至,必将屠尽背主投梁者!而昭义李留后,念在邻里之谊,已在边境设立粥棚,接纳成德难民,并派兵于险要处接应,凡愿西逃者,皆可保全性命家财。此消息要广,要快,要烈!我要让镇州最后一丝元气,不是死于内乱,便是流向我昭义!”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子,”冯渊目光深邃,“对朱温。可让张策(汴使)再来,或主公亲笔修书与葛从周,言辞要更加恭顺,甚至可主动提出,愿将洺西部分‘过于突出’的哨卡后撤十里,以示绝无东进之意,并再次‘恳钳表示,愿为梁王平定成德之乱,提供粮草便利(当然是有偿的)。总之,要让他觉得,我昭义已彻底被汴梁兵威慑服,只求自保,绝无二心。使其放松对我西线的警惕,至少,在吞下成德这块肥肉、消化完毕之前,无暇西顾。”
李铁崖听罢,默然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枰,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便依先生之策。然,执行需万分谨慎,尤其对李蔼与城中势力的动作,绝不可留下任何与我昭义直接关联的痕迹。一切,都要像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或是乱局之中自然的流向。至于朱温那边……不仅要示弱,还要示‘忠’。可让王琨,在洺西搞一次‘声势浩大’的平匪演练,邀请汴梁使者观礼,展示我昭义军‘保境安民’之‘决心’与‘能力’,让他觉得,我昭义,是他稳定河北西翼,可以‘暂时’利用的一枚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阴沉的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镇州城内的冲火光与血海:“告诉我们在成德边境的人,收紧口袋,只接收精壮与携带财货者,老弱病残,酌情处置。告诉韩老,潞州、泽州,加紧囤粮,今春流民恐众。告诉张敬,磁州、邯郸,防务再加三成心,尤其是夜间,谨防溃兵流寇。”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座残破的镇州,也不是成德那点散尽的家当。” 李铁崖双目之中,寒光如冰,却又似有烈焰深藏,“我们要的,是这场大乱之后,河北力量对比的彻底改变,是朱温、沙陀皆伤,而我昭义,独获其利,悄然坐大!镇州的这把火,烧得越旺,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浓,于我等而言,便越是……千年未有之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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