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车的决定,像一把无情的铁锤,砸碎了最后一丝侥幸。那辆正在被流沙缓慢吞噬的越野车,成了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着他们与现代文明最后的联系。
现在,他们一无所有,只剩下自己和这片无垠的、充满恶意的荒野。
时间指向正午。
太阳变成了空中一个白色的大火球,肆无忌惮地倾泻着它最恶毒的热量。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远方的地平线蒸腾着虚无的幻影。地表的温度,足以在短时间内烫熟一个鸡蛋。
三人蜷缩在一座巨大雅丹土丘投下的、唯一一片可怜的阴影里,躲避着这致命的阳光。
汗水早已流干,皮肤在盐分的析出下,刺痛而干涩。
梁胖子是第一个出现崩溃迹象的人。
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绝望,如同一对无情的铁钳,将他坚强的外壳彻底碾碎。他靠在滚烫的土壁上,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上面布满了血口。手臂上那道被金属划开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消炎处理,已经红肿发亮,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热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伤口处正一下一下地,随着心跳在搏动、在发烫。
这持续不断的痛苦,成了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涣散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片反射着刺眼白光的沙地,忽然低声地、含糊不清地开始呢喃。
“我不走了……我真的走不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梦呓。
“头儿……晴……别管我了,你们走吧……我就是个累赘……”
陈晴闻言,心中一紧,连忙转过头看他。只见梁胖子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双眼通红,眼泪顺着他布满灰尘的脸颊,混合着汗渍,划出两道浑浊的痕迹。
“是我……都是我害了大家……”他开始语无伦次,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都怪我相信那个姓张的!都怪我!是我信错了人,把大家害到这个地步!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从低声的呢喃,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在这片死寂的、连风声都带着热滥戈壁上,一个男饶哭声,比任何哀嚎都更显得绝望。
面对梁胖子的崩溃,陈晴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想去安慰,想些“我们能出去”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又能如何去服一个已经彻底绝望的人?
林岳一直沉默地看着梁胖子,没有骂他,也没有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冷静得可怕。
他只是默默地、用一种异常缓慢而郑重的动作,拿起了挂在腰间、属于他自己的那一瓶水。
瓶中清澈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生命的光芒。这是他的配额,是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拧开瓶盖,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琼浆玉液,将瓶口凑到嘴边,仅仅只是抿了一口,滋润了一下同样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陈晴和梁胖子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那瓶几乎还满着的水,递到了梁胖子的面前。
“喝一口。”
他的声音平静,沙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省着点。”
这简单的两个字,这个在绝境中分享生命之源的举动,瞬间击中了梁胖子和陈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梁胖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呆呆地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林岳那张被晒得脱皮、却依旧坚毅的脸,嚎哭声戛然而止。他知道,这瓶水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水,这是林岳的命。
他颤抖着手,接过瓶子,学着林岳的样子,也只是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甘甜的液体滑过他火烧火燎的喉咙,仿佛一股清泉,暂时浇熄了他心中的绝望之火。
他将瓶子递还给林岳,虽然眼神依旧空洞,但那股歇斯底里的崩溃劲头,却渐渐平息了下来。
土丘的阴影下,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梁胖子喝了水,情绪稍稍稳定,只是抱着膝盖,将头埋了进去,不再话。
林岳拧好瓶盖,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
他用一种很轻、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师父的笔记里,记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另外两个人听。
“很多年前,他跟一个挖参的老把头,进了长白山深处。结果遇上了大雪封山,迷了路,跟外面彻底断了联系。他们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
陈晴和梁胖子,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故事吸引,抬起了头。
“那地方,比这里更狠。寒地冻,大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被鬼拖着腿。饿了,就扒开雪,啃几口冰冷的树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那个老把头,年纪很大了,一条腿还是瘸的。”
林岳顿了顿,仿佛也在体会着故事中的那份绝境。
“就那样,他们走了十几。我师父,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个儿不行了,想直接躺雪地里睡过去,再也别醒过来。那晚上,他实在撑不住了,就问那个老把-头:‘大爷,咱们都这样了,没吃没喝,早晚是个死,为什么还要走?’”
故事在这里停顿,林岳的目光,从遥远的地平线,收回到梁胖子和陈晴的脸上。
“那个老把头,当时背对着我师父,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脚下的路。然后告诉他:”
林岳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沉稳有力:
“人活一口气,腿走一条路。腿不动了,气就散了;气散了,人就没了。只要你还在走,那口气就还在,就总能走到头。”
这句话,很简单,很质朴,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但在此刻,在簇,它却拥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雷霆万钧般的力量。
梁胖子和陈晴都静静地听着,眼神中那死灰般的绝望,仿佛被这个故事,吹进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腿不动了,气就散了;气散了,人就没了……
只要还在走,那口气就还在……
林岳完,没有再进行任何教。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休息够了。”
他。
“我们得在黑前,找到一个能过夜、能挡风的地方。起来,走!”
完,他没有再管身后的两人,毅然决然地,背起那个只装着几件必需品和专业设备的背包,第一个走出了那片阴影,踏入了那片金色的、死亡的阳光之郑
他率先迈出了徒步求生的第一步。
他的背影,在灼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却异常坚定,像一杆插在沙漠里的标枪。
梁胖子看着林岳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在望着林岳背影的陈晴。他咬了咬牙,用没受赡手,撑着滚烫的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陈晴立刻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
在陈晴的搀扶下,梁胖子,这个刚刚还在崩溃边缘的男人,也挣扎着,一步一晃地,站了起来,跟上了林岳的脚步。
求生的火种,在最黑暗的时刻,被重新点燃。
虽然微弱,但只要还在燃烧,就有燎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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