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迈出的第一步,像一根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求生的涟漪。梁胖子和陈晴跟了上来,三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在白色的大地上,构成了一幅悲壮而又顽强的画面。
然而,迈出第一步的勇气,并不等于找到了通往终点的道路。
他们开始了一场没有终点,也没有方向的跋涉。
白龙堆,这片传中被神龙遗弃的骸骨之地,是一个巨大而又单调的迷宫。一座座形状怪异的雅丹土丘,如同一群沉默的白色巨人,静静地注视着这三只试图穿越他们领地的渺蚂蚁。
这里的每一处景象,都几乎一模一样。放眼望去,除了白色,还是白色。那千奇百怪的土丘,在看久了之后,也变得毫无差别,仿佛他们只是在原地打转。这种单调,足以让最坚定的意志,产生被世界遗弃的错觉。
林岳依靠着师父传授的最古老的办法——观察太阳和影子的位置,竭力维持着一个大致向东的方向。
这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他心里抱着一丝最微弱的侥幸,或许,一直往东走,就能走出这片鬼地方,回到他们熟悉的那条公路上。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无异于一场豪赌。在这片广袤到令人绝望的迷宫里,任何一点角度的偏差,经过几十公里的放大,都可能让他们与生路失之交臂,走向更深的死亡腹地。
更何况,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徒步开始了不到一个时,梁胖子就第一个支撑不住了。
他沉重的身体,本就在之前的自救中消耗了太多能量。此刻,手臂伤口的发炎,加上严重的脱水,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噗通”一声,他再次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刚刚渗出毛孔,就被毒辣的阳光瞬间蒸发。
“头儿……我不行了……”他面如金纸,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咱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是啊,要去哪儿?
林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瘫倒的梁胖子和同样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陈晴,心中那股靠着意志力强撑起来的火焰,也开始摇摇欲坠。他可以强迫自己站起来,强迫他们走下去,但他无法凭空变出水,更无法在这片迷宫中,指出一条确切无疑的生路。
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水源的补给,他们走不了多远。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短暂的休息,让刚刚点燃的士气,再次迅速冷却。气氛,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梁胖子躺在地上,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林岳站在那里,望着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白色迷宫,眉头紧锁,第一次感到了智穷计尽的茫然。
陈晴默默地坐在一旁,她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搬运重物而磨出水泡的手,又看了看林岳和梁胖子,深深的自责再次涌上心头。是她把老默引荐给林岳的,是她没有尽到一个技术人员应尽的审查义务。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她。
她不能再只是一个哭泣的、需要被保护的女孩了。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如同闪过一道电流!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个箱子!那个被老默当成“破烂”而遗弃的箱子!
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个突兀的动作吓了林岳一跳。
“晴?”
陈晴没有回答。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那辆已经被流沙吞噬了半的越野车跑去。她的动作不再有之前的犹豫和柔弱,而是充满了某种急切而明确的目的性。
林岳和梁胖子不解地看着她。
只见陈晴冲到车边,不顾一切地拉开那扇已经变形的车门,探身进去,在里面一番摸索,然后用力将一个银灰色的、造型精密的仪器手提箱,从车里拖了出来!
地质勘探雷达!
当她的手指触摸到那个冰冷的金属箱子时,陈晴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变了。
自责、恐惧、迷茫……这些情绪仿佛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数据、公式、地质模型,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不再是那个迷路的女孩陈晴,而是中国地质大学的高材生,是那个能把枯燥地质报告写成诗的“地质精灵”。
她想起了她的导师,一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老教授,在她毕业时对她的话:“晴,记住,我们是与地球打交道的人。无论你走到哪里,脚下踩着的,都是一部厚重的、用岩石和时间写成的历史。任何看似混乱的地质现象背后,都有其内在的、冰冷的科学规律。找到它,你就能读懂这片土地的语言。”
内在规律……
土地的语言……
陈晴抱着那个箱子,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晴抱着那个“高级玩具”,快步回到两人身边,“啪”的一声打开了箱子。
林岳和梁胖子都困惑地看着她摆弄着那个他们完全看不懂的仪器。
“晴,你这是……”
陈晴没有理会他们的疑问。她 deftly地将雷达主机取出,展开微型线,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她那张充满汗水和灰尘、却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显得异常美丽的脸。
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地滑动、点击,调出各种参数设置。她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整个宇宙的星光,都汇聚在了她的双眸里。
“我们错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我们陷入的不是普通的沙漠,是白龙堆的‘活流沙’!我以前只在文献里见过,流沙的形成,必须满足两个苛刻的条件:第一,是结构极度松散、孔隙度大的沙土层;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是充足的、不断上涌的地下水!”
当“地下水”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出时,林岳和梁胖子的瞳孔,同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水?!”梁胖子瞬间从地上弹坐起来,失声叫道。
“对!水!”陈晴的语气更加肯定了,“这里,这片白色的死亡之地下面,一定隐藏着一条规模不的地下水系!甚至是地下暗河!老默那个混蛋把我们引到这里,就是因为他知道这里的地质结构最不稳定,最容易形成流沙陷阱!而造成这一切不稳定的根源,就是水!”
她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岳和梁胖子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想利用这里的绝境来困死我们,却也无意中,把我们带到了这片区域里,离水源最近的地方!”
陈晴激动地举起手中的雷达,将屏幕转向他们。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一幅复杂的、由无数波纹和数据构成的地下剖面图。
她指着屏幕上一个特定的区域,那个区域的反射波明显异于他处。
“你们看这里!”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设置的探测频率,是专门用来寻找地下水和空洞构造的。根据雷达波的反馈,我们的西北方向,地下大约五公里处,存在一个巨大的地质断层!断层会阻碍地下水的正常流动,迫使它们向地表汇集、渗透!”
“根据我建立的简易模型推算,”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岳,“那个方向,断层周边的区域,地下水位一定是整个白龙堆里最高的!水,会从那里涌上来!我们去那里,就算地表找不到,往下挖,也一定能找到水!”
这一刻的陈晴,仿佛在发光。
她的分析,不再是“我猜”、“可能”,而是充满了科学逻辑的“因为……所以……”。它合乎逻辑,有理有据,一环扣一环,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他们心中因为“未知”和“迷茫”而产生的巨大恐惧肿瘤。
原本茫无目的、只能靠赌博的求生,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科学的、可执行的目标!
林岳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自信而专业的光芒,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意识到,自己和师父的传统经验,在这片极致的绝境中,已经碰壁。而陈晴,用她所学的知识,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去质疑那些他听不懂的“断层”和“模型”。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陈晴眼中那份源于科学的、强大的自信。
他一把将梁胖子从地上拽起来,沉声做出决断:
“好!我们就信科学一次!”
他接过陈晴手中的雷达,心地放回背包,然后指向陈晴刚刚示意的方向。
“所有人,目标西北!前进!”
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最后的把头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