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不知,薛家的二少爷允琛嗜桃如命。
这嗜好打便有,据薛老夫人回忆,允琛抓周时,满桌的金玉文玩、笔墨刀弓一概不瞧,独独爬向桌角果盘里那颗粉白相间的水蜜桃,一把抱住便不肯撒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彼时薛老太爷尚在,捋须大笑。
“吾孙好口福!桃者,寿之征也,倒是应景。”
这一“应景”,便是十几载。
薛家祖上曾随太祖南征北战,挣下过丹书铁券的殊荣。
虽至本朝,武勋渐微,文脉初兴,但圣上念旧,每逢时令佳品,仍不忘赐些给薛府,以示恩眷。
而每年夏秋之交,自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的贡桃,总有那么一筐,会稳稳当当抬进薛府二少爷的惊蛰院。
岭南贡桃,与众不同。
它非北方毛桃那般裹着细密茸毛,需搓洗方敢入口。
贡桃的表皮极光滑,触手生温,像上好的羊脂玉经了巧手打磨,泛着一种从内透出的、蜜蜡般的莹润光泽。
颜色也妙,并非全然的粉或全然的红,而是自桃尖处晕开一抹胭脂色,渐渐淡下去,过渡到桃腹便成了乳白,那白又不是呆白,透着光看,隐隐能瞧见皮下细密的脉络与丰腴的果肉,仿佛美人颊上最自然的红晕。
果形更是饱满丰隆,圆润而不笨拙,底部微陷,顶端桃尖却俏生生地突起一点,握在掌中,沉甸甸的坠手,恰是“多一分则腴,减一分则瘦”的妙处。
最难得的,是其香气。
不似有些果子香气浮夸袭人,贡桃的香是清甜的,需得凑近了,深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奶香与岭南沃土精华的芬芳才会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初闻是甜,再品却有勾饶微酸,引得人口舌生津。
如此珍品,每年不过区区几百来颗,经不起半点折腾。
从岭南摘下,需用絮了丝绵的软木匣分格盛放,匣外套油布防潮,再装入垫满香茅草的大箱,由驿马昼夜疾驰。
即便如此,抵达上京时,也必有十之二三损了品相,能完好送至御前及几位重臣府上的,不过半数。
而薛府又不在上京,路途中又会耗损一些。
即便如此。
薛允琛得的,也是那“半数”中的上上选。
他对桃,有着近乎虔诚的痴迷与一套繁复的“仪轨”。
贡桃到府那日,便是澄怀院的头等大事。
一早,他便要沐浴更衣,不熏香,因恐杂气干扰桃之本味。
他会换上最柔软的素绸中衣,外罩一件宽大的水碧直裰,连束发的丝绦都要重新理过,务求周身清爽。
接着,便是静候。
他不去前厅迎,只在自己院中坐着。
桃由老夫人房中最细心的大丫鬟捧来,盛在一只剔红葵瓣式捧盒里,盒盖未开。
丫鬟脚步轻悄,将捧盒置于斋中那张宽大的紫檀平头案上,便无声退下,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这时,房内便只余薛允琛一人。
他并不立刻开海
先是净手,用温度恰好的山泉水,以细葛布巾缓缓擦拭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拭干后,还要在窗边静立片刻,让手上的水汽被风自然拂干,也让自己因期待而微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他才走到案前。
开盒的动作极缓。
指尖扣住那的葵花形铜钮,轻轻向上提起。
盒盖与盒身分离的瞬间,那股被禁锢了一路的、独属于岭南夏末的馥郁甜香,便“嗡”地一声弥漫开来,顷刻盈满一室。
薛允琛总会闭目深吸一口,脸上流露出饮下了陈年佳酿的神情。
盒内铺着墨绿的丝绒,衬得当中的桃子越发如凝脂暖玉。
他并不急于取出,而是就着盒子的高度,微微俯身,细细地看。
目光如最精准的尺,丈量着桃子的轮廓弧度。
幸而,御赐之物,经手之人谁敢怠慢?
送到他眼前的,总是完美无瑕。
看够了,他才伸出那双刚刚精心清洁过的手。
触碰是第一重享受。
他的指尖先极轻地落在桃子的中腹,那乳白色最纯粹的区域。
触感微凉,光滑得不可思议,仿佛稍一用力,那薄薄的皮膜便会破裂,涌出内里饱胀的汁液。
于是他只用指腹,带着无限珍惜的力度,顺着那圆润的弧线,极慢极慢地抚过。
从桃腹抚向胭脂红的桃尖,指下能感受到那弧度微妙的变化,以及果肉紧实又充满弹性的反馈。
然后,再绕回来,从另一侧抚过。
如是再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脸颊。
抚弄片刻,他才心翼翼地将桃子整个捧起,置于同样铺着软缎的浅口定窑白瓷盘郑
掌心完全包裹住桃子下半部,那沉甸甸的饱满质感便真切地传来,带着生命般的重量。
接下来是“闻香”。
他将桃子凑近鼻端,并不贴实,留着一线空隙,然后缓缓转动桃身,让每一个角度的气息都能被捕捉。
桃尖处的香气最浓烈,带着阳光直射后的热甜。
转向桃腹,气息便清雅许多,是果肉本身的甘芳。
待到蒂部,则隐隐有一丝青茎的微涩,恰到好处地调和了整体的甜腻。
他会这样闻上许久,直到那香气似乎已沁入肺腑,与呼吸融为一体。
欣赏的步骤至此方告一段落。
真正的“品尝”即将开始,但这过程本身,又是一套精妙的仪式。
他会取过一柄专门用以对付这无毛贡桃的银刀。
刀身细长,刃薄如纸,柄上镶嵌细的青玉,是旧年他生辰时,母亲所赠,是“宝刀赠于……嗜桃人”。
刀旁,是一方雪白的素绢巾,一碟清冽的、取自后山竹根下的泉水。
银刀沿着桃身正中那道然微凹的缝合线轻轻切入。
刀刃极利,桃皮又极薄,几乎感觉不到阻力,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果肉。
薛允琛下刀极稳,手腕不见丝毫颤动,沿着那美妙的弧线缓缓推进。
刀锋过处,桃皮微微翻开,露出内里近乎晶莹的果肉,细密的汁水立刻浸润炼身,空气中那股甜香骤然变得浓郁而直接。
桃分两半,核自然脱落。
那桃核也是精致的,深褐色,布满沟回,被他轻轻拈起,放在白绢巾上,留待日后把玩或收藏。
现在,盘中是两瓣宛若艺术品的半桃。
果肉丰厚,靠近桃核处泛着更深的嫣红,向外渐次晕染成淡粉、乳白,细腻的纹理清晰可见,饱含的汁水让切面光润莹亮。
他并不急着吃。
先用银刀的刀尖,极细致地将桃核留下的浅浅腔窝修整干净,剔去任何一丝可能影响口感的纤维。
然后,他会对着光,欣赏这半桃内部的结构,看那汁液如何在内里微微颤动,看果肉细腻的质地。
终于到了入口的时刻。
他弃炼,只用洗净的手指。
拈起半桃,先对着桃腹最厚处,轻轻咬下极的一口。
牙齿破开果肉的瞬间,是一种细微的“啵”声,清脆又带着汁水迸溅。
紧接着,丰沛到极致的桃汁便汹涌而出,瞬间盈满口腔。
那滋味初是清甜,如山泉乍涌。
旋即甜意转浓,化为醇厚的蜜感,却又丝毫不腻,因其中调和着活泼的果酸。
果肉本身更是妙绝,细腻无渣,入口即化,却又带着几分脆韧的咀嚼感,在齿间轻轻抵抗后便顺从地化为甘美的浆液。
香气在这一刻从舌尖直冲顶门,再扩散到四肢百骸,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岭南的精华洗涤、充盈。
薛允琛吃东西向来斯文,此刻更是慢到了极致。
每一口都极,咀嚼得极仔细,让味蕾充分感受每一丝味道的层次变化。
他会先吃桃腹,再吃边缘,最后才是桃皮附近那一点点带着韧劲、风味最浓缩的部分。
吃另一瓣时,顺序或会调换,以寻求不同的体验。
汁水丰沛,难免顺着手腕流淌。
他也不急,只停下,用那方素绢巾细细蘸去,动作从容不迫。
一颗桃吃完,往往需要半个时辰。
盘中只余干干净净的两片桃核“外衣”和一摊清亮的桃汁。
他连这汁液也不会浪费,会端起瓷盘,就着边缘,极珍惜地口啜饮干净。
那混合了果肉最精华部分的汁水,又是另一番浓醇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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