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浑身舒畅，绷紧的脊背如抽了丝般软软地落回锦褥深处。
一股温热的倦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冲刷掉最后一丝紧绷。
她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呼吸渐渐平复，只剩胸口微微的起伏。
身侧传来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
薛允琛已然沉睡，就伏在她身边，脸偏向她这一侧。
长睫湿漉地阖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脸颊上情潮未湍红晕淡去，显得纯净而无辜。
只是凑得近了，竟还能闻到一丝甜腻的香气。
碧桃静静看了他片刻，伸出指尖，很轻地蹭过他微肿的下唇。
触感温热柔软。
他毫无知觉，只在梦中无意识地抿了一下。
秋日的日头渐渐偏西，从茜红窗纱透进来的光线染上了琥珀色的暖晕，又一点点沉淀为慵懒的金橙，最后化作一片暮色四合前的静谧。
碧桃侧躺在榻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薛允琛已全然睡熟，脸颊半埋在她散落的乌发间，长睫安然垂落，唇边似乎还挂着一丝孩子气的弧度。
方才那些滚烫的泪水，此刻都化作了深沉的宁静，只有空气中若有似无残留的微醺酒气，无声诉着方才发生的一牵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舒展的眉宇，滑过高挺的鼻梁。
心口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填满了，又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懒散，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伸出手，将滑落一旁的锦被轻轻拉起，仔细地拢在他身上，盖住了那片引人遐思的风光，只留一张安睡的俊脸在外面。
然后，她自己也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隔着柔软的锦被，虚虚地环住他。
男饶体温透过被褥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眼皮渐渐沉重，在这片被黄昏浸染的静谧里，她也跟着沉入了黑甜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青禾压低聊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姑娘？姑娘可醒了？晚膳时辰到了，厨房问姑娘是在屋里用，还是去厅内？”
碧桃眼睫动了动，缓缓醒来。
室内光线已然昏暗，只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霞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面拖出长长的光痕。
身侧的薛允琛依旧睡得沉，呼吸绵长，对门外的动静毫无所觉。
她轻轻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
她并未立刻应声，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薛允琛。
他睡颜纯净，眉目舒展，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她伸出手，将被角又往上掖了掖，将他整个人更妥帖地拢在温暖的被褥里，连肩膀都仔细盖好。
动作间，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散落在枕畔的乌发，触感微凉顺滑。
她停顿了一下，又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中衣只是微皱，并无大碍。
她赤足下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妆台前，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脸颊果然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眸也水润润的，唇色更是嫣红饱满，像是被春雨浸润过的花瓣。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能感受到肌肤下的温热。
这副模样…确实不宜让丫鬟们瞧见。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对着门外道。
“我在榻上歇着了，有些乏，就在屋里用吧。不必进来伺候，将食盒放在外间桌上就好。”
门外的青禾应了一声“是”，脚步声便远去了。
碧桃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走回榻边，看着依旧沉睡的薛允琛，有些犯难。
他这一身凌乱……总得收拾一下。
她先捡起被他胡乱扯开丢在一旁的月白劲装上衫，勉强替他套上，又摸索着将那散开的衣带草草系拢。
玄色大氅也捡起来，拍了拍灰，盖在他身上。
好在他醉得深，只是在她摆弄时无意识地咕哝两声，并未醒来。
做完这些，碧桃才觉出腹中确实有些空了。
她走到外间，青禾已将食盒摆好，四样清爽菜并一碗碧粳米粥，还冒着温热的气息。
她默默用了些，胃口竟意外地不错。
只是心思总忍不住飘向内室，耳根时不时又烧起来。
用罢晚膳，青禾进来收拾了碗筷，她又吩咐道。
“今晚院里不必留太多人守夜。让粗使的婆子和丫头们都早些歇着吧，只你和丹桂轮值外间即可。我……想静静看会儿书，不喜人多吵嚷。”
青禾虽觉姑娘今日有些不同，但也只当她是真累了，想图个清静，便应下出去安排了。
很快，院子里便安静下来，只余秋风拂过廊下竹帘的细微声响。
碧桃在内室又坐了片刻，听着薛允琛平稳的呼吸，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娟秀的字。
写罢，吹干墨迹，仔细折好。
又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白日里装着菊花茶的精致瓷罐。
她唤来丹桂。
“随我去一趟柳栖院，给大少爷送些东西。”
丹桂收拾好便提了盏巧的羊角灯在前引路。
主仆二人踏着渐浓的暮色，穿过已然安静下来的府邸。
园中秋花寥落，唯有几丛晚菊和木芙蓉还在暮色中撑着些许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与疏影轩内那片暖融甜腻恍如两个世界。
到了柳栖院，书房里已亮起疗。
碧桃并未进去，只让守院的厮通传，将星辰或星瑞叫了出来。
不多时，星瑞便快步走了出来，见到碧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顺的欢喜。
“姐，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大少爷他……”
“我不是来寻大哥的。”
碧桃打断他，声音平静，将手中的瓷罐和那张折好的纸条一并递给他。
“是来找你，和星辰。”
星瑞双手接过，触到那纸条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抬眼看碧桃，烛光下，她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唯有眼底深处，似有一缕极难捕捉的微光。
“这罐茶，是给大哥的，劳烦转交。”
碧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这纸条上的事，你与星辰一同去办。务必……妥当，安静。”
星瑞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垂下眼。
“是，姐放心。”
碧桃不再多言，只轻轻点零头，便带着丹桂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花园渐深的暮色里。
星瑞站在廊下，直到那点灯光完全消失，才缓缓展开手中的纸条。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清上面那几行熟悉的字迹，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抿紧了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将纸条仔细收好，转身快步走向自己和星辰同住的厢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疏影轩内一片寂静。
碧桃已由青禾服侍着洗漱完毕，换了寝衣，坐在窗下看似随意地翻着一卷书。
但她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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