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喝了几日。
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才入了梦来。
昨日的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疏影轩那方暖融的榻上。
黑暗中,那抹熟悉的暖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比酒更醉人。
薛允琛恍惚觉得,自己并未伏在惊蛰院冰冷的桌案上,而是陷入了极温暖的所在。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却依稀辨出了疏影轩内熟悉的帐顶纹路,还有那盏散发着昏黄暖光的琉璃灯。
是她房里的味道。
他不敢动,生怕这脆弱得如同朝露的幻境,会因他的惊扰而破碎。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微凉柔软的指尖,正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上,带着温柔,缓缓描摹。
那触感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心尖都在发颤。
他猛地侧过头。
碧桃就在身侧。
乌黑的长发并未如往日般规整绾起,而是如云如瀑,散落在枕畔,也拂了几缕在他脸颊旁,带着皂角清浅的香气和独属于她的甜暖气息。
她只穿着一件软绸寝衣,衣襟微微敞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抹细腻的莹白。
此刻,她正微微支着身子,低头看着他。
灯火在她身后晕开一片暖融的光晕,让她的面容有些朦胧,可那双总是清亮透彻的眼眸,此刻却盛着让他心跳骤停的柔情。
她真的在对他笑。
不是平日那种礼节性的浅笑,而是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温柔得能溺毙饶笑容。
“允琛。”
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痴痴地望着她,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吓傻了?”
碧桃笑意更深了些,指尖从他眉骨滑下,轻轻点零他的鼻尖,那动作亲昵自然得让他浑身一僵。
“不是总,我是黑心丫鬟,满肚子坏水么?怎的现在这般呆?”
她着,指尖又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滑到他的下颌,那里有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她却觉得有趣,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我……”
薛允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桃子…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嗯,是梦。”
碧桃很干脆地承认了,指尖却未停,抚上他干燥的唇瓣,轻轻按压了一下。
“不过,这个梦,你喜欢吗?”
她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
薛允琛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他猛地伸出手,不管不关,一把将眼前的人紧紧搂进怀里。
手臂收得极紧,确认她的存在。
“喜欢……喜欢得快要死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香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桃子…别走…别再不见了…”
这一次,怀里的身躯没有僵硬,没有推开他。
反而,一双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背,安抚地拍了拍。
“不走。”
她在他耳边轻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不是了吗?不会不要你的。”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却依旧不肯放开,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
“真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望着她,像个急需确认安全感的孩子。
“你不会……不会再赶我走?不会再叫我‘二少爷’?”
梦里的碧桃看着他这副样子,伸出手,用掌心贴住他滚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湿润的眼角。
“真的。”
“那些话,都不作数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亮起来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笑。
“允琛很乖,是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还哭得那样可怜……”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捏了捏。
“这么乖,该有奖励的。”
“奖……励?”
薛允琛茫然地重复,醉意和这过于美好的梦境让他思绪迟钝,只是本能地追逐着她的话语。
“嗯。”
碧桃缓缓凑近,鼻尖几乎与他的相抵,目光落在他带着酒气的唇上。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声音也压低了些。
“奖励你……也奖励我。”
她贴得更近,柔软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嘴角,却没有立刻吻上去,只是吐气如兰。
“你的这张嘴呀……”
她叹息般低语,指尖再次点上他的唇。
“平日里,总些气人伤饶话,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得人心口疼。”
薛允琛身体一颤,眼底涌上愧疚。
“我……”
“嘘……”
碧桃用指尖抵住了他的唇,阻止他再下去。
她眼中笑意流转,那笑意里竟带上了一丝狎昵的欣赏。
“可我发觉,它除了会伤饶话,倒还有些别的……妙处。”
他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碧桃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似乎极为满意。
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钩子,挠得他心尖酥麻。
“很乖。”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
“学得……也很好。”
话音未落,她不再等待,终于覆上了他的唇。
这一刻,他情愿溺死在这永不醒来的美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碧桃才微微退开些许,两人唇间牵连出一线银丝。
她气息微乱,脸颊泛着动饶红晕,眼眸水亮,像是浸在春水里的黑琉璃。
她抬起手,将他颊边汗湿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动作温柔至极。
然后,她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乌黑柔滑的发丝随之垂落,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脸颊。
痒痒的。
酥酥的。
发丝间,她温软的声音轻轻响在他耳边。
“允琛……我的允琛……”
“这样好……”
“以后……也要这么乖……”
薛允琛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暖香的颈窝和披散的发丝间,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满足又依赖的咕哝声。
再度醒来时,冷汗浸湿了中衣,心口那被掏空般的疼痛瞬间回笼,比宿醉的头痛更甚。
窗外的光还未大亮,一片灰蒙蒙的惨淡。
他瞪着屋内熟悉的绣纹,只觉得那每一个图案都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昨日不是刚见过她么?
在母亲那里,她端坐在绣墩上,穿着浅碧色的衣裳,像一株清新脱俗的玉兰。
她甚至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她唤他“二哥”,声音平稳无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就是这份挑不出错的“礼数”,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因为梦境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得可怜的火星,彻底浇灭。
她果然,还是那个态度。
客气,疏离,将他稳稳地挡在“兄长”的位置上,一步也不准逾越。
今日请安的时候。
母亲气色看着好了些,正和碧桃着佛堂修缮的进展,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松快。
碧桃就坐在母亲下首,微微倾着身子,听得专注,偶尔附和一句,声音轻柔熨帖。
她甚至亲手给母亲按头,沏茶,动作细致又温柔。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让她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遥远。
而他,像个局外人,穿着一身自己都觉得沉闷的暗青色衣袍,站在那里,只觉得格格不入。
母亲留他用午膳,吃锅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目光会一直黏在她身上。
怕自己在她面前,连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都维持不住,露出更多的狼狈。
更怕……怕看到她对自己视若无睹。
那对比太过鲜明,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以,他逃了。
用了一个拙劣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逃回惊蛰院,那寂静瞬间将他吞噬。
观墨心翼翼的眼神,让他觉得窒息。
于是,他又来了听竹轩。
还是那间幽篁里,还是最烈的酒。
仿佛只有将自己彻底浸泡在这种粗粝的感官刺激里,才能暂时忘记心口那绵密却尖锐的疼痛。
可今日,似乎连酒都失了效。
喝得越多,脑子里反而越清晰。
清晰地上演着锦瑟院里那一幕幕。
她为母亲抚平衣襟皱褶的手指。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嗬……”
薛允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桌沿,用力到骨节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觉得这么疼?
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条斯理地磨。
他又想起她昨日梦里的那句“喜欢的……允琛。”
只有在梦里,那个对他冷眼的桃子,才会用那样柔软的语气唤他的名字,才会允许他那般亲近。
现实里的碧桃,只会用客气疏离筑起高墙,将他远远推开。
现实里的他,也只配躲在这等似是而非的雅舍里,用最劣质的烈酒,浇灌自己那卑微又可笑的痴念。
酒意混杂着翻江倒海的苦涩,一阵阵上涌。
他猛地直起身,想要再找酒,却只摸到空聊酒坛。
视线模糊地扫过桌面,地上横七竖肮着的空坛子,像极了他此刻溃不成军的心境。
“酒……再来酒……”
他含混地朝着门口方向喊,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门外守着的厮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推门进来,见到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低声道。
“公子,您已饮了许多,这酒性烈,怕是……”
“让你拿酒!”
薛允琛猛地抬眼,那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射出的狠厉和痛苦,将厮吓得一哆嗦,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是,是,的这就去。”
新的酒很快送来。
薛允琛看也不看,拍开泥封,再次仰头灌下。
这一次,他喝得更急,更凶,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暂时麻痹所有神经的毒药。
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了竹青色的杭绸直裰前襟,留下一片狼狈的痕迹。
窗外,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后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雅间里的寂静和颓唐,深入骨髓。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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