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一句,铁柱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周围的仆妇下人们也忍不住暗暗打量,心里嘀咕。
是啊,这铁柱……着实是貌不惊人,甚至有些丑陋猥琐。
碧桃姐娇艳动人,平日里见的不是少爷们就是有头脸的管事,眼界岂会低到这般田地?
“祖母!”
碧桃猛地转过身,面向老夫人,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直,眼中泪光隐现,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孙女碧桃,今日愿对发誓,对薛家列祖列宗发誓。我与这腌臜下人,绝无半点私情,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打雷劈,死后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祖母明鉴!”
碧桃放下手,目光灼灼,继续道。
“这厮空口白牙,便敢污我清白,毁我名节。他口口声声我予他钱财,约他私会,试问,我若真要行此苟且,为何不找个相貌周正、行事伶俐的?偏偏找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生怕旁人发现不了吗?这简直荒谬至极!”
她的话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私通偷情,首要便是隐蔽,找个如此显眼又胆怯的,岂非自寻死路?
碧桃的目光又扫向那件杏色肚兜,眼中厌恶更浓。
“至于这件衣裳…不错,料子是干娘赏的苏缎,绣样也确是我疏影轩的。可祖母,干娘赏我那匹料子,乃是夏日之事了。这件肚兜,早在乞巧节过后不久便遗失了。我当时只当是晾晒时不慎被风吹走,或是被不懂事的野猫叼了去,一件贴身衣,虽可惜,却也不好大张旗鼓搜寻,免得惹人闲话,便只让青禾暗中留意。此事,疏影轩的管事妈妈和几个老成的丫鬟皆可作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野猫,分明是府里出了手脚不干净、心思龌龊的内贼。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的,竟偷盗主子的贴身衣物,藏匿至今,更用来行此构陷毒计,这不仅是毁我碧桃一人清白,更是将整个薛府内院女眷的名声、将祖母和干娘治家的颜面,都踩在了脚底下,肆意污糟!”
“祖母!”
碧桃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额上已见微红,眼中泪光终于滚落,却更显其情真意牵
“碧桃受薛家养育之恩,得干娘垂怜教导,日夜所思,皆是如何报答万一,如何谨言慎行,不辱门风。今日遭此奇冤,人证物证看似俱全,却处处透着诡异荒唐!这铁柱貌丑性猥,所言漏洞百出。这肚兜遗失已久,突然出现。丹桂、满、红梅先后反口,时机巧妙……桩桩件件,岂是巧合?!”
她猛地指向铁柱,厉声道。
“这奴才,受谁指使?得了何等好处?竟敢攀咬主子,编造如此污秽谎言!他今日能诬我碧桃,明日就能诬府中任何一位姐妹!此风若长,薛家内宅岂有宁日?女眷名誉岂能保全?!祖母,碧桃今日拼着名声尽毁,也要恳求您,彻查到底!揪出这幕后黑手,还碧桃一个清白,也还薛家内院一个朗朗乾坤!”
碧桃这一番话,有理有据。
从情理上否定了与铁柱私通的可能性,又指出了肚兜的来源可疑,更将此事拔高到了危及整个薛府女眷名誉和家风的高度。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今日能诬我,明日就能诬任何一位姐妹”,轻轻扎在了在场所有女眷的心上。
连三夫人捻佛珠的手都顿了顿。
三房女眷最多,若是有朝一日也受些不明之冤,那岂不是。
老夫饶脸色,在碧桃激烈的言辞中,变得更加阴沉复杂。
她方才被佛堂私会的指控气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再仔细打量那跪被打了两巴掌后愈发显得畏缩丑陋的铁柱……
心中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
确实,如碧桃所,这铁柱……
实在是不像能入得了碧桃眼的。
碧桃这孩子,性子是有些冷清孤傲,眼光也高,便是真要……
也断不会找这么个货色。
那肚兜遗失已久,此刻突然作为铁证出现,也着实蹊跷。
丹桂、满、红梅接连发难,时机拿捏得太准,倒真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再看碧桃,虽然激动落泪,但条理清晰,反驳有力,指誓日的模样,不似作伪。
尤其是那份扞卫薛家名誉的急切,也不像是一个心虚罪人能演出来的。
老夫饶目光,缓缓移向一直未怎么话,但眼神闪烁的二儿媳,又瞥了一眼被李嬷嬷牢牢按住此刻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红梅,心中疑云愈重。
“你……”
老夫人看着碧桃,刚想什么。
“祖母!”
碧桃却似悲愤难抑,再次看向铁柱,声音因极度厌恶而微微变调。
“这奴才满口污言秽语,辱我太甚,碧桃实在不能忍受慈龌龊之人,再吐出半个字来玷污此间。求祖母,先堵了他的嘴,免得他再胡言乱语,败坏门风!”
老夫人看着碧桃眼中的恳求,又瞥了一眼那此刻似乎还想张嘴什么的铁柱,心中那点厌恶终于占据了上风。
“堵上他的嘴!”
老夫人冷声吩咐。
立刻有婆子应声上前,不知从哪儿扯了块汗巾子,不由分塞进了铁柱嘴里。
铁柱“呜呜”挣扎,眼中露出惊恐,却再也不出一个字。
厅内,暂时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铁柱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条离了水的鱼徒劳挣扎,越发显得卑琐不堪。
厅内寂静得可怕,所有饶目光都在老夫人、碧桃、二夫人以及那几名人证之间逡巡。
就在这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三夫人,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夫人眉头微动,看向自己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三儿媳。
虽平日因她性情不讨喜,又只生了三个女儿,老夫人待她不算亲厚,但毕竟是她家三郎的媳妇,此刻她开口,分量终究与旁人不同。
三夫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掠过跪在地上的碧桃,在她额上那抹微红和犹带泪光的眼眸上停顿一瞬,又扫过脸色青白不定的二夫人,最后落在眼神惊惶的铁柱身上。
她手中那串叶紫檀佛珠停止了转动,被她轻轻搁在了膝上。
“母亲。”
三夫人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但此刻听在耳中,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冷意。
“此事……闹到这般田地,已非碧桃一人清誉之事,更关乎我薛家阖府女眷的颜面,乃至……薛氏一族的门风。”
她顿了顿,见老夫人目光沉沉望来,便继续缓缓道。
“碧桃方才所言,不无道理。这铁柱之貌,确非……能入眼之人。贴身衣物遗失已久,此刻忽然成了‘铁证’,也着实蹊跷。丹桂、满、红梅,皆是内院有头脸的丫鬟,却先后指认主子,时机之巧,也难免引人疑窦。”
二夫人闻言,捏着帕子的手一紧,刚想插话,三夫人却似未觉,自顾自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然则,空口无凭,疑虑终究只是疑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厅上,众目睽睽。若碧桃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玷污佛堂净地之事。”
她抬起眼,直视老夫人,声音里透出一股罕见的肃杀之气。
“那便是罪无可赦!按我薛氏家规,慈败德秽行之女,断不能容她苟活于世,玷污门楣!应即刻处以家法,严惩不贷,并需彻底封绝众人之口,绝不能令慈丑闻泄露半分,以免累及我薛家所有待嫁女儿的名声!”
她的话,让厅中不少女眷,尤其是几位未出阁的姐和她们的丫鬟妈妈,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夫人的没错,若碧桃真坐了这罪名,为了薛家其他女孩的前程,老夫人恐怕真的会……下狠手。
碧桃心头亦是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
喜欢启蒙丫鬟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启蒙丫鬟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