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老君岭在黑暗中只余模糊狰狞的轮廓。
顾星河将步伐催至极限,湿冷的衣料紧贴身躯,非但未成阻碍,反因那冰冷紧绷的触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肌肉贲张时蕴藏的惊人力量。
他奔行在山林间,脚步踏在虬结根上,皆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身形却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然而,那浴桶中氤氲的甜暖气息,女子细腻肌肤偶然擦过的触感,在他紧绷的神经间隙里顽固闪现。
尤其是她沉入水中,将他按下去时……
水波晃动,视线模糊,温热的水流包裹挤压,属于她的气息无孔不入。
他闭气凝神,却仿佛仍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亲密与……羞耻。
他猛地摇头,面具下的脸滚烫,将这不期然的旖旎思绪狠狠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妹妹还在等他。
鹰嘴崖下的山洞隐蔽潮湿,顾缨蜷缩在一角铺着的干燥枯草上,气息已微弱得几不可闻,面庞笼罩着一层不祥的灰败死气,肩头伤处的溃烂蔓延开来,散发出甜腥的腐臭。
“阿缨,哥回来了,有药了。”
顾星河声音嘶哑,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单膝跪地,扶起妹妹,同时另一只手已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白绢帕。
帕子被体温和水汽浸得微潮,解开时,那截暗红色的赤血藤髓散发出清冽微辛的气息,在这腐臭的山洞中犹如一道生机。
没有药杵,他便捡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卵石,在另一块大石上极快而沉稳地研磨。
藤髓质地特殊,坚韧异常,寻常人怕是难以捣碎,但在顾星河手下,它很快被碾成细腻的暗红色粉末。
他又取下水囊,将粉末倒入少许清水中调和。
每一分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药液溅出分毫,又保证粉末完全溶开。
他托起顾缨的下巴,将药液一点点喂入她口郑
昏迷中的顾缨本能地吞咽,药汁入喉,她灰败的脸色似乎微微一顿。
顾星河不敢松懈,立刻盘膝坐在顾缨身后,双掌抵住她背心要穴。
引导着赤血藤髓的药力沿着经脉游走,对抗那蚀骨的阴毒。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洞外色由浓黑转为靛青。
终于,顾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呼吸虽仍微弱,却比之前平稳悠长了许多,肩头伤处的黑气也似乎淡去了一丝。
顾星河缓缓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这才感到一阵脱力。
他看着妹妹稍稍好转的脸色,心头巨石终于落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浴桶中那双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却又一次不合时邑闯入脑海。
他握了握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绢帕柔软的触福
他闭上眼,甩开杂念。
当务之急,是尽快带阿缨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彻底疗伤。
然后再去寻碧桃姐。
……
几日后,疏影轩。
碧桃收到了田庄嬷嬷托人快马送来的回信。
她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详细禀告。
“姐垂询,老奴仔细查问。庄上约三个月前,确有一对外乡来的兄妹投奔,自称姓顾,兄名顾宇,妹名顾荷。言道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求个安身糊口的活计。观其言行,倒似本分人。”
“那顾宇力气极大,一人可抵两三个壮劳力,扛粮、挖渠、修缮屋舍,凡重活累活,皆不推辞,且做得又快又好。性情有些沉闷,寡言少语,但吩咐之事从不懈怠。只是……他脸上似有旧伤疤痕,恐是因此自卑,终日以灰布覆面,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庄上众人亦不多问。”
“其妹顾荷,身子骨似乎自幼羸弱,做些轻省活计,性子安静,与其兄相依为命。兄妹二人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劳作,与旁人交集不多。”
“约莫七八日前,此二人忽不告而别,未曾领取当月工钱,住处亦收拾得整齐,只余些简陋杂物。庄头曾派人于附近略寻了寻,未见踪迹,因其本为流民,身契不在庄上,亦不便深究,只作寻常流徙处理,报与管家知晓。”
碧桃放下信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
顾宇,顾荷……顾星河,顾缨。
化名而已。
力气极大,沉默勤恳,覆面……
与那夜闯入者一一对上了。
前几日不告而别,正是他们遭遇追杀、顾缨中毒之时。
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夜浴桶边,水汽迷蒙中,那人湿透的夜行衣下贲张而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轮廓,慌乱却努力克制着凶性的眼神,以及最后消失在窗前那道沉默而郑重的抱拳身影。
原来,他曾离她这么“近”,又这么“远”。
在田庄的尘土中,在她未曾留意的角落里。
“顾星河……”
碧桃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指尖轻轻敲着信纸边缘,眸色沉静。
这个人,能避开薛府守卫潜入内宅,武功必然不弱。
而他出身武学世家,或许……
真有适合女子修习的防身之法。
自那夜之后,这个念头便在她心底生了根。
碧桃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张边缘,娟秀字迹化作灰烬。
这不是一时兴起。
她想起想起那日被二叔母的刺伤。
手中可依仗的,除了心计筹谋,竟无半分自保之力。
若再有变故,若身边无人可依……
她不能总是依靠旁人。
星辰星瑞忠心,不可能时时贴身护卫。
薛允玦、二哥……他们各有各的责任,各有各的战场。
同样也做不到时刻护着她。
她需要一点真正的力量,一点能握在自己掌中能保护自己周全的东西。
二叔母那日癫狂刺来的剪刀寒光,偶尔午夜梦回,依旧能惊起一身冷汗。
她可以凭借心智化解大部分明枪暗箭,但世间总有像二叔母那般意图鱼死网破的疯狂,或是一些仗着蛮力便以为可以随意拿捏弱女子的无赖。
以后若是在朝堂,在世间行走,仅有智谋与家世是不够的。
她需要一副不至于轻易被摧折的筋骨,一些能在危急关头争取到哪怕一瞬喘息。
他有所需,她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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