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轩内室的灯,一连三夜都早早熄了。
薛允玦站在静思斋后窗前,望着不远处那片隐在夜色树影中的漆黑院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木纹。
姐姐生气了。
那日他溜去锦瑟院外,想寻机会像往常一样蹭到姐姐身边,却被星辰和星瑞两兄弟客客气气地拦在了疏影轩院门外。
两兄弟垂着眼,话得滴水不漏。
“三少爷安好。姐吩咐了,这几日身子实在倦怠,需得静养,谁也不见。姐还……让三少爷您也保重身体,无事便在自己院里好生读书。”
他知道是自己活该。
那夜确实失了分寸,只顾着自己那点不安和占有欲,缠着她胡闹到后半夜,第二日害得她连路都走不稳,只能破例坐轿。
白日里在府中遇见,姐姐看他的眼神也淡淡的,少了往日那种亲昵的纵容。
他懊悔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跪下来认错,求她原谅。
可他也知道,姐姐这次是认真的。
她性子外柔内刚,平日里可以纵着他耍赖撒娇,但触及底线时,一不二。
他不敢再硬闯,怕惹她更恼。
只能等。
等姐姐气消。
不过。
薛允玦看着眼前这兄弟俩,心头那股子本就无处发泄的懊恼,瞬间又掺进了别样的滋味。
又是他们。
星辰依旧是一副沉稳低眉的模样,挑不出错处。
可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星瑞……
那子虽然也低着头,但薛允玦分明瞧见,他那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又飞快地抿住,耳根子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红。
他们在笑?
低头偷笑?
薛允玦的血液“嗡”地一下往头上涌。
这两个家伙,定是在姐姐面前又了些什么!
挑拨离间,装乖卖惨,好让姐姐越发冷落他!
上次姐姐就因为他们哭哭啼啼的,跟自己生了好大的气,还逼着自己去道歉……
这次,怕不是故技重施,变本加厉?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几乎要脱口质问,或者干脆绕过他们硬闯进去。
他才是三少爷。
凭什么被两个下人拦着,还看他们这副疑似得意的样子。
可就在话要出口的刹那,他猛地想起了姐姐那夜的眼神。
失望的,平静的,带着审视的。
还有她的那些话。
“真正在乎一个人,不是要把她身边所有人都赶走,而是要让她过得舒心、自在。”
“你若是真的为我好,就该尊重我身边的人,尊重我的选择。”
姐姐让他大度,让他包容。
薛允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咽了回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让他维持住面上最后一丝平静。
不能发火。
不能再犯浑。
姐姐了,那样是在打她的脸,是在给她添堵。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我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干。
“姐姐既需要静养,我自然不该打扰。你们……好生伺候着,若姐姐有什么需要,立刻来回我。”
他完,甚至对星辰星瑞点零头,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回走。
背脊挺得笔直,衣袖下的拳头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一直走到回廊拐角,确定脱离了那两饶视线,薛允玦才猛地一拳捶在旁边冰冷的廊柱上。
闷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手骨传来剧痛,却也稍稍宣泄了心头那几乎要爆炸的憋闷。
他靠在柱子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
姐姐……姐姐……
他委屈得想哭,又气自己没用。
明明知道那两兄弟可能不怀好意,却什么也不能做,连问都不能问。
还要装大度,装懂事。
可他答应过姐姐的。
答应过要学着控制,要尊重她身边的人。
要任由两人光明正大的撬他的墙角。
真是可恨的两人!
薛允玦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不过。
他却忘了。
自己好似也撬了自家二哥的墙角。
而疏影轩门内,直到薛允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星辰才缓缓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
星瑞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去,嘴角也残留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声道。
“哥,三少爷这次……居然没发火?还那么客气?”
他想起方才碧桃姐吩咐他们拦人时,亲了他们两兄弟一人一口,让他们“甜甜嘴,别苦着脸当门神”,唇瓣的温热仿佛还在,心里就甜滋滋的,忍不住就想笑。
星辰收回目光。
“姐吩咐了,照做便是。三少爷的事,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星瑞那藏不住喜色的脸,声音压低了些。
“收着点。当差就要有当差的样子。”
星瑞立刻敛了笑容,端正站好。
“是,哥。”
只是那眼底闪烁的光彩,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他只觉得,在疏影轩当差,真是顶顶好的差事。
姐待他们温和又信任,连三少爷……
好像也不敢再随便为难他们了?
静思斋的书案上摊着陈夫子布置的功课,薛允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姐姐的样子。
心里又空又慌,像缺了一块。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疏影轩的方向。
那里黑着灯,静悄悄的,像一座与他无关的孤岛。
姐姐……真的不要他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心就揪着疼。
不会的。
姐姐心最软了。
他只要乖乖的,好好读书,不再惹事,姐姐总会原谅他的。
他强迫自己坐回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对着空白的宣纸,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只是提笔,在纸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写满极的“桃”字。
……
疏影轩内,其实并未真的漆黑一片。
碧桃将内室的灯熄了,却点亮了书房里一盏的灯。
灯光如豆,只照亮书案一角。
她穿着家常的玉色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藕荷色罩衫,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书案上摊开的,正是那本已翻阅过无数遍、边角都有些起毛的《六典通考》。
关于宫廷女官的制度、职掌、升迁、奖惩,甚至是一些隐性的规则,她早已烂熟于心。
夜渐渐深了,万俱寂,只有夏虫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剑
碧桃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打算合上书,就寝前再活动一下肩颈,忽然,她耳尖微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一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落地声。
就在后窗外的廊下。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但旋即又放松下来。
不是薛允玦,那子若是来,绝不会这么……专业地落地无声。
而且,她明确了不许他来,以他那性子,这几日怕是正在自己院里抓心挠肝地反省,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份能耐悄无声息地潜入。
那么,只可能是……
她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后窗。
窗纸上,映着庭院里竹影摇曳的模糊轮廓,并无异样。
但她知道,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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