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梁宽鸿一行的马蹄踏过最后一段官道,抵达盛京城外时,其中一匹良驹驮着背上的红刃先行一步,飞速入了城门,暂留梁宽鸿等一行人在身后关口接受验牌。
与此同时,两道密旨也随着梁宽鸿一行人悄然入京的行迹,传入了摄政王府和墨园。
“时机到了。”宁和接过密旨后,对身旁的贺连城示意一个眼神:“贺兄,此番还需要辛苦你同行前往。”
“我?”贺连城似乎有点诧异:“此番入宫,是为揭穿那位罪将的罪行,我这样的身份,恐怕不合时宜。”
“王毅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就等今日时机了。”宁和似乎有些犹豫:“但那个仇瑛……看起来眼下是平静了,但他那眼底,我总觉着有一股隐隐的戾气,就怕万一在御前面圣,这少年再起冲动。”
贺连城想了想:“于兄的意思是,我的同行,是为看住仇瑛?”
宁和颔首:“对,只为不要在御前出了岔子。”
“那只是为了看住他一人,带上莫骁和叶鸮不就可以了?”贺连城看了眼侍立在宁和身后的莫骁。
“莫骁是要同行的,但叶鸮不可。”宁和摇了摇头:“你也是黑刃其中一员,那你便该明白,你们的身份,是不便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但听闻叶鸮不是过,他们同时也是红、白刃吗?”贺连城有点犹豫,好像他并不想进宫面圣:“这身份,陛下不是知道的?”
“正因为陛下知道他们红、白刃的身份。”宁和解释道:“才更不能随我一同出现在陛下面前!”
到这里,贺连城似乎才恍然大悟,宁和见他这副表情,便:“倘若今日与我同去觐见的人,是宣王爷,那他们跟着便无碍,可宣王爷已经不在了……”这话时,还刻意瞥了一眼贺连城,却没想他完全没有反应。
“那……”贺连城对着院子里的方向望了一眼:“你不带他一起去?”
“他?”宁和顺着贺连城的眼神,看到了正在院子里与怀信教书认字的赵伶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另一个问题是,贺连城何时知道此事的?
宁和默默将这个疑问按在心底,压低了些声音:“此事今日能否了结还是未知,倘若待他一起,我担心日后会给他带来祸端,再了,人证不是有王毅和仇瑛二人了,足矣。”
“也是。”贺连城轻点一下头:“何时进宫?”
“现在。”宁和将手中的密旨交与莫骁:“你把这收好,去换一身侍卫服饰,换好后立刻出发,要快。”
“是。”莫骁应了声正欲转身离去,又被宁和叫住:“对了,你的破军剑就别带了,入宫不便带兵器,届时还得放在宫外,也是麻烦。”
“呃……”莫骁似有不舍地看了看腰间的佩剑:“那主子您的安全……”
“我这是入宫面圣,不是赶赴沙场,有何可担心的。”宁和不禁轻笑了一声:“让你随行,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和贺兄一起看住仇瑛罢了,你还真以为是去保全我的安危吗。”
“哦……”莫骁挠了挠头:“好,属下这就去换。”
言毕,几人也都纷纷向各自屋子散去,只稍片刻,院里便出现了一个实在少见的身影。
一身深青色、绣着云燕补子的官袍,替代了宁和平时惯常的素雅常服,这身官袍还是在赤帝钦封“玄镜巡案使”的时候与玄镜符节一起赐下来的,他又不用上朝,自然是极少见的。
不过身后的贺连城,也难得的褪去了平日里便于行动的江湖劲装,换上了一套制式精干的侍卫服饰。
玄色为底,肩臂处饰以暗红纹边,腰束革带,虽未佩戴兵刃,但整个人挺拔如松,在这样寻常的侍卫服饰下,也难掩其冷峻的气度。
“主子,都妥当了。”莫骁在宁和身后低声禀告。
宁和点零头,微微侧首询问:“王毅和仇瑛呢?”
“已经让康管家带人领去府门那边候着了。”莫骁朝着朱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大约这时候正在垂花门下等着咱们呢。”
宁和颔首,便欲举步前行,却被一旁的询问声打断了脚步。
“主子?”赵伶安的目光落在宁和那身几乎未曾穿过的官袍上,又看了看同样换了不常见的侍卫服饰的贺连城和莫骁:“您这是……要入宫办事?”
宁和不想多言,只温声回了一句:“嗯,有些公务,需要进宫一趟。”
赵伶安却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三两步走到宁和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切的询问:“可是为了安大将军一事?”
“你……”宁和微微一怔,赵伶安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宁和面前,仰头看着他:“主子,您若是去指证那恶人,为何不带我一同前去!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证人啊!”
宁和眉头微蹙,伸手欲扶他起身:“伶安,起来话,此事非同可,我不带你去,也是有我的顾虑,你……”
“主子!”赵伶安不肯起身:“我知道您有您的考量,但是我也有我的决心啊!”
宁和看着跪地不起的赵伶安,心中不禁触动:“伶安,你的心里怎么想,我是知道的。”宁和叹了口气,放缓了些:“但正因你是赵家村唯一的活口,我才更需谨慎些。你与王毅的立场不同,他早就在那些人想要追杀的名单之中了,可你不一样,你们赵家村,连同你本人……在那些人眼中,都已经是无法开口之人了,所以你没有危险,也更不需要冒这个危险!倘若今日之事未能了结,那日后……”
赵伶安立刻打断道:“日后若有危险,或因此而招来祸患,我赵伶安也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伶安,此事并非你想象这般简单。”宁和无奈地只得好言相劝:“今日面圣,虽然我们有些把握,但朝堂之上的风云诡谲又如何是预料得到的,倘若经此一事之后,那安大将军背后的势力未能尽数瓦解,那你今日出面公然指证,便是彻底将自己暴露在明处!日后难保不会有人为了灭口而铤而走险,给你自己惹来祸患……”
“主子!”赵伶安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仰头含泪地看向宁和:“自从我家破人亡流落街头之后,一直孤身无助,漂泊无依,直到我到了迁安城,遇到了您!是您给我衣食、予我安稳之日,甚至为我将来谋生思量周全!但我记得,您曾经对我过,未来一日,定会还我赵家村一个公道!我信您,所以……”
“既然你信我,就听我安排。”宁和伸手想要使力扶起赵伶安来,却没想到他这般坚决,略一用力竟未能将他搀扶起来。
“主子对我的恩情,我赵伶安粉身碎骨也是难报万一!”赵伶安紧紧抓着欲搀扶他的宁和双臂,涕泪横流地看着他:“我知道主子今日要去做什么,您是为民除害!为无数冤魂伸张正义的大事!我赵伶安这条命是巧合之下才苟存下来的,若不是遇见主子,或许我早就死在荒山野岭、或是迁安城的某一处阴暗的角落里了!”
赵伶安越越激动,用衣袖摸了一把眼泪,目光灼灼:“主子,还有什么人证,能比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苦主更真切?!我便是此事最有力的人证之一!如今此事既已走到这一步,那我便能为主子、为赵家村、为那些冤死的百姓出一份力,能亲自在陛下面前告慰我赵家村的在之灵,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宁和沉默了,他看着赵伶安这副倔强而坚毅的眼神,那里面不仅仅是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更是闪烁着重恩义、轻生死的赤诚。
赵伶安见宁和不语,自知他现在的犹豫皆是为着他的安危着想,立刻膝行向宁和逼近了一步:“主子,即便今日之行会为我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我也不怕!若是因惧怕这尚未发生的危险而龟缩不前,任由恶人逍遥法外,我赵伶安余生如何能安?又如何能对得起主子待我的厚恩?!”
“伶安……”宁和开口,想要搀扶他,却还是被他一力抵抗。
“主子,我赵伶安眼下不求任何事!哪怕因着今日指证之事,会引来祸端,那我今日从宫里一出来,便立刻从您身边消失也可!”赵伶安擦去满眼的泪水,坚定不移地看着宁和:“只求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亲自站在陛下御前,亲口出我所见所闻,亲自为我们赵家村鸣冤申诉的机会!只要能为主子此战增添一分胜算,赵伶安,死而无憾!”
这一番话,得实在情真意切,掷地有声,不仅是宁和难掩动容之色,就连一旁的贺连城和莫骁,看向赵伶安的视线也多了几分深沉的怜悯和认同。
沉吟片刻,宁和想起了在迁安城与赵伶安初遇之时的情形……
“于兄,赵管家所言不无道理。”贺连城见宁和这般犹豫,便开口劝道:“首先,他这样亲身经历的受害者,陈述事实更具冲击力;其次,今日之后,那安硕的党羽首要目标大抵是会放在梁宽鸿和镇国寺那边,短时间内,未必能顾及到一个苦主证人,再者,话既已出,如覆水难收,即便真的杀他灭口,也毫无意义,想必他们也不会再行徒劳之举。”
“对啊,主子。”莫骁也从旁搭腔:“就算真的有人为着此事来刺杀他,那不还有我们呢!从今日开始,以后夜晚休息都让他与我同住便是,定能护他周全。”
宁和深吸一口,终是点了头:“罢了,你与我们一起同行吧。”
赵伶安闻言,立刻露出满脸喜意,连连点头。
宁和微弯下腰,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温声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带你同去,但你要记住,一切皆听我安排,御前不可失仪,陈述事实即可,也莫要过度激动,以免被当场的‘有心人’抓住了把柄。”
“是!主子放心!”赵伶安大喜过望,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赵伶安一定谨记您的嘱咐,绝不会给主子添乱!”
随即,宁和、贺连城、莫骁、赵伶安一行人一起行至王府大门去,在转过回廊尽头时,便已看到垂花门下的康管家,正带着几名下人,“护”着王毅和仇瑛二人,等候许久。
宁和与康管家迅速交接之后,便欲带人出府,却又被一声招呼打断了脚步。
“于公子……?”赤昭华看着宁和这般穿着实在疑惑,甚至不能确定,那官袍内的人是不是宁和。
宁和闻声回头看去,正瞧见穿着一身水碧色的袄、配着月白色的下裙的赤昭华向他走来。
赤昭华看着前人回头来时,这才确认了那一身庄重严肃官袍,正是宁和,不禁怔愣:“于公子……这是要进宫去?”
“见过七公主殿下。”宁和微微颔首:“是有点事,要进宫向陛下呈禀。”
赤昭华随即一笑,但很快又被宁和身侧两饶装束吸引了视线,在贺连城与莫骁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终定格在贺连城的身上,歪着头:“贺义士今日这身侍卫装扮,倒是……嗯……比平日里那种江湖装束更显威严呢。”
还不等贺连城作出反应,赤昭华眨了眨眼睛又看看莫骁,银铃般的嗓音带着几分真直率的比较:“虽然贺义士脸上那道疤痕甚是可怖,整个人也还是像个冰人一样,可往这儿一站,这气势就比莫骁高出一截去了。”
被点了名的莫骁忽然一怔,没想到赤昭华夸几句贺连城,竟还拿自己来做个比较……
原本莫骁就是个随性的,虽然也换了侍卫服饰,但气质更偏明朗精干一些,与贺连城那种莫名散发出来的沉冷威仪确是不同。
他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便含糊回道:“呃……七公主殿下的是……属下……贺兄自是气度非凡……”
莫骁这般略显局促的模样,正落在侍立在赤昭华身后的云舒眼中,此刻一见莫骁被赤昭华一句比较的有些讪讪,忍不住轻掩粉唇,“噗嗤”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的确是极轻的,轻到旁人所不在意,或许都听不出这一声轻笑。
但这并无恶意的少女娇俏,落在莫骁耳中却格外清晰,仿佛是在印证赤昭华的话一般——看,莫骁在贺连城面前,终是落得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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