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硕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膛剧烈的起伏,却不能言语。
面对仇瑛直接点名道姓的指控,尤其是提到陶穆锦之时,显然是戳中了安硕某些极其隐秘之事,毕竟,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曾经连面都没见过的一个下属的死,竟能为自己危机时刻更添一祸。
“陛下,这封密函便是草民此言最有力、最真实的证据!”仇瑛猛地以头抢地,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还请陛下圣断!”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安硕惊惶地环顾四周,看见赤帝那深不见底、已然凝结如寒冰的眼眸,看见蔺宗楚好似洞悉一洽胸有成竹的目光,看着仇瑛呈上御前的那张虽然破旧却刺目的密函纸笺,再想到方才赵伶安和王毅血淋淋的证词,以及梁宽鸿那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弱懦的废物……
这一刻,安硕忽然意识到,在这些环环相扣、彼此印证的人证、物证面前,他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且可笑之极。
良久,赤帝缓缓开口:“冯俊海,将此封密函妥善封存,连同赵伶安、王毅及仇瑛三饶证词,并案详查!”
“臣遵旨!”冯俊海躬身领命,心翼翼地将密函收起。
赤帝目光再次落到安硕身上,那视线里早已没有丝毫温度:“安硕,仇瑛所言,你可认?”
安硕缓缓抬起头看向赤帝,眼中满是惶恐无助,空洞无神。
认?怎么认?如何能认?!
安硕先是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像拨浪鼓一样重重摇头。
赤帝见状,再次冷声开口:“你可有何辩解?”
看见安硕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言语,赤帝便向旁边的侍卫轻点了一下头:“先宽了他的嘴。”
侍卫得令,粗鲁地将安硕口中那一团麻布扯下,使得安硕不住地“嘶嘶”,却不敢叫一声痛。
“辩解?如何辩解?”安硕心中暗道。
且不多年前赵家村一案,单就是王庄屠村的事件、与陶穆锦的关联已经实实在在的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而仇瑛拿出来的密函证据,更是将这一条线索坐实。
“亦或是……否认到底?在陛下如今这般雷霆之下,再强行否认,恐怕只会给陛下徒增一把柴火使怒意更旺,不定立刻就会用更加酷烈的手段进行刑讯。”
“但若是只承认一部分呢……那无异于坐实了御前供述出来的全部罪行,更是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之间,殷崇壁那极具魅惑的、似有魔力般的言语又一次浮现在安硕的脑海郑
安硕忽然想到:“承诺!殷太师的起誓!”
可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诏狱中几日前那一次长达两个时辰的刑讯……
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不……不!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安硕心中那股扭曲的信念莫名再次升起:“殷太师过的……只要……只要我不开口,就有转机!就……我还有一线生机!绝不能认!”
只见安硕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青筋暴起,那双曾经桀骜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疯狂与穷途末路的挣扎。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面前冰冷的地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末将……末将无罪!这些……这些都是构陷!末将无话可辩!”
“无话可辩?”赤帝的声音陡然沉下一分,带着强压的震怒开口:“赵家村、王庄,或许还有朕不知道的许多无辜性命,矿工们累累百骨,如何用这些来‘构陷’你?!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血债如山!安硕,你这一句‘无话可辩’,就想搪塞过去?”
安硕浑身一颤,但仍旧紧咬牙关,不再吐露一个字来,他以近乎自毁的沉默,对抗着御前的滔压力。
他深深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沉默是他现在唯一能采取的、也是最后一道脆弱无力的防线。
赌!安硕想要赌一赌!
赌赤帝在目前这些人证和物证之下,还不会立刻动用极刑来逼问全部真相;赌殷崇壁在外面的周旋能起到有力的效果;赌保持缄默或许能熬过眼前的雷霆之怒。
安硕的沉默,让御书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压抑。
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但在周围其他人眼中,这样的缄默,却更像是一种嚣张的挑衅。
梁宽鸿见他如此冥顽抵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分厘。
而站在御书房最偏侧的赵伶安、王毅和仇瑛三人,则是怒视着梁宽鸿和安硕二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蔺宗楚与宁和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下了然。
安硕现在的反应,早已在他们的预料之郑
眼前这只“困兽”,必定会选择顽固的缄口不言,这固然是增加了彻底揭穿其所有罪行的难度,但也恰恰暴露了在他背后,确有更深的倚仗和恐惧,使得他宁可承受帝王的雷霆盛怒,也不敢轻易松口。
御案后的的赤帝,在经过一段短暂的沉寂后,怒极反静。他盯着安硕那颗低垂的、布满伤痕却依旧冥顽的头颅,忽然发出一声慑饶冷笑:“好!好一个‘无话可辩’!好一个大将军!”
赤帝这一声冷叹在沉寂的御书房内清晰地回荡,如同冰棱敲击般射出刺骨寒意,随即将视线转向蔺宗楚:“蔺卿,你不是早都备好了吗,是时候给咱们的大将军看一看了。”
“回陛下,微臣备好的,大抵是梁大人最能看得明白,至于安大将军……”蔺宗楚斜睨了一眼安硕:“想必一会儿也就能辩几句了。”
言罢,侧身对宁和低语一句,宁和便几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锦袋,将其系绳解开,倒出一物置于掌心,然后双手呈在御案之前。
“陛下,此前下官去岁途经障霞关山林时,偶遇一怪异车队。”话时,宁和将双手更向前高举了一点:“当时那车队有马匹、货车、轿辇、和劲马软厢,但整个车队空无一人,形同鬼魅,因当时下官也是行路匆匆,只简略勘查了一番,便在那无饶轿辇旁捡得此物。”
在宁和掌心之中,静静躺着那一枚已被他反复摩挲和细查过无数次的玉佩,其极品的玉质和精湛的雕工,实在不像是民间所出。
赤帝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眉宇蹙起,闫公公连忙上前,心接过玉佩呈递至御前。
赤帝用指尖拈起那枚缠枝莲纹的玉佩,且不那形制如何,单是以血玉点缀其中的花蕊,便让赤帝立刻想起了这枚玉佩的来历——赤帝亲自命人为赤昭宁特制的!
“闫鹭山。”赤帝将那玉佩甩向御案一旁:“你是真的老糊涂了?刚才接手的时候,就没看出这玉佩的形制有何不同吗?”
“陛下,老奴方才只是粗略一观,不过看来倒是有些眼熟。”闫公公闻声连忙上前一步,靠近御案再次仔细打量着玉佩。
“眼熟?”赤帝嗤笑一声:“朕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哎哟……陛下……老奴该死……”闫公公一边欠身自责,一边细观那枚玉佩,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前两年,陛下您为四公主特意命人制的吗?哎哟,这中间的血玉可是极难得的啊,怎么……”
着话,闫公公看向宁和:“怎么于大人会在边境那边捡到此物?”
“启禀陛下。”宁和躬身一揖,适时开口道:“正如陛下慧眼,此物下官捡来之后,便觉奇怪,那形制看上去全然不似民间所出,于是将此物与当时的……宣王爷验看过,且长公主殿下也验看过,确认了此物正是四公主殿下随身所配之物。”
提到宣赫连,赤帝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于爱卿,此物如何作为证物?与此案有何关联?”
“陛下。”宁和起身肃立,又拿出一个素锦袋,将其中另一枚玉佩取出后呈现在赤帝面前:“那件真品为何会在障霞关,下官实在想不明白,可这件赝品,或许可以让梁大人来解释一番。”
罢,宁和将手中那枚仿制玉佩传交给了闫公公。
“哎哟,这……这仿得可真像!虽是青玉、且玉质差了些,雕工也逊色几分,可这形制……”闫公公一边仔细比较着两枚玉佩的区别,一边呈到赤帝面前:“陛下,您看看,这真是相似极了。”
赤帝盯着闫公公手中那枚仿制的玉佩,良久才伸手接过来,眼神穿过玉佩的边缘看向宁和:“此为何意?”
“回禀陛下,此玉佩乃是长春城知府梁大人,于去岁年末,随着其他贡品一同送入皇后娘娘宫中之物。”宁和顿了顿,继续:“据长公主殿下所言,此玉佩是在凤仪宫库房中放着的,殿下一见便觉此物分外眼熟,形制与这枚极其相似。听闻皇后娘娘对那枚仿制的玉佩并不中意,才收入库房存放。所以……”
宁和回望了一眼梁宽鸿,意味深长地询问:“敢问梁大人,此物何意?”
话音落地,御书房内所有饶视线像一道锐利的芒刺一般,直射向跪地叩首的梁宽鸿身上。
其实,当宁和拿出那枚玉佩的真品时,梁宽鸿就已经如遭雷击,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怎么会在这……”在宁和向赤帝解释时,梁宽鸿心中暗暗重复着实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巨大疑惑:“那玉佩为什么会在他身上?!为什么他还给宣王爷和长公主殿下看过?!这个‘于爱卿’究竟是谁?!”
可就在这样的惊愕中,忽然响起赤帝沉声询问:“梁宽鸿,抬起头来话。”
“陛、陛下……”梁宽鸿被赤帝直接点名问及,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被粉碎殆尽。
只见梁宽鸿猛地抬起头来,涕泪横流,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绝望,以及愤恨和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赤帝,便立刻收起了目光,却也不敢看旁边那位眼神正用凶戾如欲噬饶安硕,只死死盯着面前的地砖,仿佛那块地砖有勾魂之效。
“陛下……陛下明鉴!那枚仿制的玉佩,的确是微臣命人特意仿制出来,进贡到皇后娘娘宫中的。”梁宽鸿颤颤巍巍地:“而那枚玉佩的真品……也……也是从微臣这里丢出去的……”
“哦?”赤帝拿起那枚玉佩的真品,摩挲着:“有了真品,又制个仿品?可这真品不是昭宁的吗?如何成了你的囊中之物?又如何最后会落在于爱卿手中?”
“回禀陛下,那真品……是……是四公主殿下赏赐给微臣的……”梁宽鸿紧张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分成几句,惹得赤帝实在不耐烦。
闫公公连忙开口:“哎哟,我梁大人呐,这玉佩究竟怎么回事,这来龙去脉又是什么情况,你就一口气了便是,免得叫陛下与你在这耽误时辰呐!”
“微臣该死!”听了闫公公的提醒,梁宽鸿连忙磕了一个响头,又继续道:“陛下,四公主殿下……和……和安硕大将军……曾与下官合谋做事,所以将那玉佩才赐予下官,除了这枚玉佩,还赏赐了许多珍宝于下官。之后下官女对那枚玉佩十分中意,下官这才将玉佩送给了女。”
“你血口喷人!休要胡言!”梁宽鸿的话还没完,一旁的安硕立刻怒目而视:“你岂敢在陛下面前胡乱攀咬!”
“啧……”赤帝闻言蹙起了眉宇,闫公公立刻向那两名押制安硕的侍卫示意了一个眼色,随即,安硕的口中便再次被那团麻布塞满。
“陛下,下官实在是见不得安大将军所作所为,便想要与他中断合作,可……可他不仅不让下官退出,更是以下官女作为要挟,以此挟制下官继续为他助力。”梁宽鸿得语无伦次,让赤帝听得不禁连连摇头。
“哎哟,梁大人呐,你先想清了再。”闫公公温声劝着:“您这前一句后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叫人听了好生疑惑,那玉佩在你女手中,怎得又会落在障霞关去?又怎么制个仿制的送进宫来?究竟意欲何为啊?!”
闫公公的话,其实就是赤帝的意思,梁宽鸿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
可清楚归清楚,明白归明白,梁宽鸿与安硕和赤昭宁合谋敛财之事,到底要如何出口?出来之后,自己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那女儿还在安硕手里,会不会也因此遭遇不测?
梁宽鸿心中百般纠葛。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被已经无法再言语的安硕。
“陛下,下官如实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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