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硕的狂言如同投入寒潭的一块巨石，在御书房内激起的却非喧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每一句“本将所为”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也砸在赤帝那看似平静无波的龙颜之下。
沉默的赤帝，此刻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划过，那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良久，赤帝终于开口，虽然声音并不大，但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安硕，你此番招供，真是让朕对你要另眼相看了。”
的确如赤帝所言，不得不让人另眼相看，没想到平时蛮横狂傲的大将军，还能有此刻固守的坚持，以“一人做事一缺”的悍勇之姿，试图想要尽快为此事画下一个句号，希冀于他所保护的、那隐匿于阴暗深处的真正的主谋，也或许，他是这时候是真心想要换的那饶誓言，至少，保住他身后的家人。
赤帝收回冷漠的目光，一字一句像沉重的大山：“长春城知府，梁宽鸿。”
被点了名的梁宽鸿顿时浑身剧颤，以头抢地：“罪臣在……”
“尔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之事，反与安硕这等狂逆之徒沆瀣一气，合谋私吞国家资产，是为巨贪。”赤帝声音虽不高，但其敲定乾坤的语气，让众人不禁齐齐垂首：“明知矿难惨案，不惟不思上报赈济，反助纣为虐，参与屠戮赵家村、王庄等无辜百姓数百性命，是为帮凶；更兼为保私利，以异花邪毒残害迁安一城百姓，几致生灵涂炭，是为祸首之一。桩桩件件，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梁宽鸿闻言，眼中除了空洞的绝望，便只剩下徒劳的颤抖。
“梁宽鸿，判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虽你罪无可赦，但念你终有悔过检举之诚，朕命安硕，即刻交出手中所挟制的梁宽鸿妻女。”赤帝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安硕：“安硕，贪墨军国重资、为贪墨之便私建运河藏银涧、残害无数百姓致死、蛊惑皇子公主勾结营私、联手镇国寺座元暗害摄政王、为销毁罪证引火户部、为保自身暗杀玄镜巡案使……更有，镇国寺暗中做局，刺杀朕！安硕，即便朕给你判个极刑，都算是宽容。”
听着这番判决，安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也扭曲了几分，却最终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来。
“极刑……哼……呵呵……哈哈哈……”安硕忽地大笑起来：“陛下，本将安硕认罪认罚，可陛下真以为此为本将一人之谋？哈哈哈！陛下恐怕还不知道，您那好儿子、好女儿心中究竟装着怎样的心思！”
赤帝本是欲要继续出对其他几饶判决，却被安硕这般狂言打断。
安硕仰大笑，看似整个人都有些癫狂，嘶哑的声音中满是穷途末路的悲凉与讥讽之意：“您那好女儿四公主殿下，早已厌倦了皇宫里那点‘施舍’般的月例，更是对垂涎已久的宣王爷迎娶长公主而记恨于心，言称自己如何也要嫁得更高门第，哪怕是去异邦他乡做一国之母，也好过在这方寸后宫憋屈。”
“而您那好儿子，八皇子……”安硕到这里，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接下来几乎要让赤帝掀翻御案的话：“别看他年幼便瞧了，他可不是只要金银珠宝那么简单！八皇子曾亲口过，宫中月例、世家供奉、下属进贡，不过都是凤毛麟角的施舍！他要自己掌握那破的财富，积攒足以撼动江山的金银财富！”
安硕刻意顿了顿，看到赤帝眉心早已紧紧蹙起，侍立身后的闫公公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紧绷得甚至失去了颜色。
“陛下，您可知道八皇子如此，为何？”安硕见众人如此惊心，他暗自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语气中带着挑衅得意味直视御案后的赤帝：“因为您的好儿子——八皇子——他觉得陛下您……优柔寡断，守成有余却拓舆不足！他觉得啊，陛下这座下龙椅，也该早些换一个更赢魄力’、更‘懂得’利用财富权势来拓展疆土之人去坐！八皇子敛财，可不仅仅是为了贪婪享受，他那可是在蓄养势力，是为了在他成年开府之时，便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把盛南国这大好江山，换一换颜色！”
“扑通！”御书房内闻言色变，众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跪地叩首。
如此大逆不道、谋反之言，比起之前所有的罪状加起来，更罪加一等，也更是触及到了赤帝的逆鳞！
直指皇权传承，明言皇子谋逆，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容忍的家禁忌！
安硕满意地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尤其是赤帝那长瞬间阴沉如水的面容。
他心里最是清楚不过，自己此番言论，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直接将赤承珏所行之事暴露，也更是狠狠扎在了赤帝的心头上，毕竟八皇子赤承珏，直至被王德禄指认之前，还是赤帝心中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之一。
可现在，当初在赤帝心中可继大统之子，居然在暗自盘算、甚至早已付诸行动、积蓄财富，以供将来成年之日行变之举。
安硕一言，不仅是将皇室里那潭深水搅浑，更是在众人面前，狠狠给赤帝“掌”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赤帝气恼至极，顿时难抑心中怒火，冲动之下，大笔一挥，将御案上所有记档、奏折等物件，全部横扫在地。
“住口！”闫公公立刻尖声呵斥，见赤帝如此雷霆，额间顿时冷汗涔涔：“逆贼安硕，岂敢在此胡言乱语！攀污皇子！”
“胡言？！”安硕嗤笑疑声，疯狂的视线透出极具挑衅的眼神：“是不是本将胡言乱语攀污皇子，陛下大可亲自去问问您的好儿子，最好是也把弘宣殿翻个底朝，看看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安硕彻底将赤承珏的野心，在赤帝面前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雷霆之怒的赤帝，那冰封至极点的脸色，在片刻之间稍作缓和，强压下心中的不可置信和熊熊燃烧的怒火，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陷入癫狂的安硕，也仿佛像在透过安硕此刻落魄狂悖的模样，看向他背后更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阴谋与野心。
“前，大将军安硕。”赤帝的声音里，交织着灼饶怒火和冰冷的极寒：“你世受国恩，位及人臣，却豺狼成性、贪饕无厌，私吞国家财富，动摇国本，屠戮百姓，灭绝人伦，蛊惑勾连皇子公主，败坏朝纲，暗藏邪物欲行逆反，阴谋毒害迁安百姓，几致城毁，更有胆大包，行此摄政亲王，祸乱中枢，火引户部！条条皆属十恶不赦之大罪！”
赤帝每一句，安硕的身体就僵硬一分，仿佛刚才强撑的悍勇外壳，在帝王的威严和铁律宣判之下，寸寸龟裂。
“依律，当处极刑！株连九族！”赤帝十个字，一字一顿地砸在安硕的心头，顿时让安硕瞳孔骤缩，但紧接着，赤帝的话锋一转，却让他好似又看到了一丝极其渺茫的“生机”。
“然，朕念你祖上曾战功赫赫，亦顾忌安老将军当年以命相搏，才保先帝性命，实在是功盖千秋……”到这时，赤帝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落寞，转瞬即逝：“朕特开恩典，只罪你一人。安硕，判斩立决，三日后，午时三刻明正典刑！其在盛京城之将军府、封地长春城之安国府，即刻封锁，待一一详查之后，另案处置。其家眷亲属，皆暂押府邸，待查清无其他牵连罪责后，再行发落。”
只罪一人，不株连九族，这对安硕而言，已是绝境中最大的“恩典”了。
他此刻明白，这“恩典”是从何而来，是他方才那番看似癫狂、实则将殷崇壁彻底撇清的“独揽罪责”换来的。
可他却忘了，真正让赤帝保住他家族的，是那位与敌将同归于尽的安老将军——安硕的父亲！若不是安老将军，安硕也不会因此承袭大将军一职，毕竟大将军一职，何时都未曾听闻“承袭”而得，历朝历代，哪位大将军不是凭一己之力爬到那手掌军权的位置上的。
“刑部尚书，冯俊海。”赤帝收敛怒意，转向冯俊海。
“罪臣在！”冯俊海闻言深深叩首应声。
赤帝沉声开口，明显比对安硕话时，语气稍缓和了些许：“你掌刑部重地，本该明察秋毫，肃清奸邪。然，安硕及其党羽竟能在你眼皮底下，于镇国寺刺杀宣王爷一案中偷换关键证物，致使案情迁延，险将真相蒙尘。此乃严重失察，治下不严之过！若非于巡案等人另辟蹊径，此案关键证物恐永埋尘埃。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罪臣万死难辞其咎！”冯俊海没有一丝辩解，只余自责：“罪臣冯俊海，愿领圣上任何罪罚！”
“朕念你多年勤勉，素无大过，此次过失亦非主动徇私。”赤帝缓缓坐下，沉吟道：“罚俸一年，暂不予降职处置，但你需即刻整顿刑部，肃清内外，且作为不予降职的条件。倘若日后再有此状，两罪并罚！”
冯俊海闻言再次重重叩首：“罪臣……谢陛下隆恩！叮当竭尽全力！整肃部务，戴罪立功！”
话至此，御书房再次陷入极其短暂的寂静中，短到几乎只在两三息之间，却被龙椅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慑人之怒，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四公主，赤昭宁。”赤帝一改方才对冯俊海的语气，声音瞬间转冷，言语中几乎听不出丝毫父女之情：“勾结外臣、贪墨国帑、奢靡无度、败坏皇室清誉。即日起，褫夺公主封号，贬为庶民，迁出皇宫，居于盛京城西别院，非诏不得入宫，每月用度按最低月例供给。”
赤帝微微一顿，随即再度开口：“其生母，安贵人，安澄，教女无方、纵容贪渎，即日起，移出汀兰宫偏殿，打入冷宫，无朕旨意，永不得出！”
话音落地，赤帝还是忍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气，双目轻轻微闭，半晌，再度睁开时，眼中只余冷漠之色。
“八皇子，赤承珏。”当这个名字从赤帝口中出时，他还是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失望的落寞，但即刻便消失无踪，转而蒙上了一层更盛的寒意：“年幼失教、心术不正、结交奸佞、贪敛巨财、更有狂悖不臣之逆反言论。即日起，暂除其一切宗籍优待，押入牢，单独囚禁，非朕亲命，任何人不得探视！”
“冯俊海。”赤帝突然的点名，让冯俊海不禁一怔，连忙应声叩首，赤帝接着道：“朕这个好儿子，就教给你好好问一问！有关安硕今日言论，是否属实！”
“臣，遵旨！”冯俊海心中一凛，却不得不领旨应诺，那可是皇子，并非是罪臣或重犯，如何“问”？可当前这情形，即便难，也要应！
赤帝对赤承珏的处理，比赤昭宁严厉得多。
囚禁牢，可比贬为庶民更加残酷，不仅意味着他可能因此被皇家除名，更是连最基础的人生自由，或也将不再复得。
而赤帝对其先问再判的处置，却也是因他赤承珏终究是皇子，是赤帝亲生的儿子，如今又尚年幼，或许安硕此言真是为了拉他下水的妄言，也未可知。
至于原德阳妃安澄，现在不仅被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甚至移出了汀兰宫偏殿打入冷宫，既是对其纵女无教的惩罚，亦是对安硕背后势力的进一步打击，也更是做给后宫、做给前朝一观的姿态。
“陛下。”闫公公心翼翼地轻声试探：“还有几人，您还未处置……”
“还有？”赤帝眉峰微微斜挑，随即明白了闫公公的提醒，转而将视线落在了蔺宗楚和宁和所在之处：“裴国府裴照，谋逆犯上，罪无可赦，株连九族，斩立决！至于迁安城那个知府，虽涉此案，听信谗言，纵容其管辖内曹氏猖狂，然，念其是受高位胁迫，且在镇疫期间尚有悔改配合之举，且迁安城疫病刚去，不宜再生动荡，此人……朕，另有处置。”
“陛下圣裁！”众人齐声唱应。
所有判决已定，安硕方才那般癫狂之态渐渐低落，化作一种空洞无神的“嗬嗬”声响。
他赢了，也没赢。
他保住了最想保住的那个人、那个秘密，或许能借此为家族换来苟延残喘的延续。
但他输掉了自己，输掉了他最珍贵的性命，输掉了他引以为傲的权势，连最后拖人下水的疯狂，似乎也未能改变那棋局的走向。
三日后的刑场，将是他一切的终点。
御书房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歇，阴沉的云隙中渗出几缕零落的阴沉光，带着羸弱微光映在房檐之上。
一场大戏看似就此落幕，首恶伏诛，同谋皆一一获罪，但还是有人心中血量，在这一切背后，那能驱动安国府和裴国府、掌控漕帮、暗控刑部下属、甚至还可能染指邪物已达其不明真意的目的，依然隐藏在喉中的帷幕之后。
安硕，只不过是被幕后之人推到前台受死的一枚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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