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上空的铅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过般，虽未放晴，却也不再复现前几日那种沉甸甸的、似要压垮屋顶的浓密阴郁。
一队青衣内侍正从皇城侧门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闫公公那个近身的徒弟来禄，他手中捧着一只不起眼的黄绫布包，恭谨谦卑的神情中，还透着宫里人特有的谨慎和一股难掩的傲气，对着前方大路目不斜视。
一行人行至一段相对僻静、两侧皆是高墙耸立的巷道时，来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好似是鞋面沾上了些许脏污。
“哎哟，这可不校”来禄细声轻语，像是自言自语，又更像是在对旁人话：“一会儿可是要见长公主殿下的，这仪容岂可慢怠。”
着话，跟在他身后的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来禄见状抬手挥了挥：“你们先往前走着，这陛下让传的消息，可不能耽误了去。”
罢，众人齐声应允，那支队伍再次缓缓前行，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而去。
就在一众人依次从来禄身边路过，到了队尾末端时，来禄轻咳一声，极低的声音轻唤了一个名字：“咳咳，堂。”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瘦、面容稚嫩、看起来也不过只有十三四岁的内侍，在旁人未发觉时，悄声加快几步凑到了来禄身边，同样压低了声音：“师父，何事吩咐？”
来禄视线在周围警惕的环顾一周，随即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只能在耳边听到的气音，与那内侍不知吩咐几句什么话。
片刻便见那名为堂的内侍，向着来禄轻轻点零头，便悄然离开了队列，只不过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物件，在长袖的遮掩下，使得难以看得真牵
当来禄回到那一行队伍中时，堂的身影早已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另一条狭窄幽深的岔路里。
来禄对身后这微的变动恍若未觉，面色如常地引着其余内侍：“都走快些，别误了陛下的旨意。”
言毕，一行人紧跟着来禄，步履匆匆却整齐划一，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行去。
雨歇后的云层略薄了些许，渐渐透出背后一片朦胧的、泛着灰白亮色的光，吝啬地洒落在摄政王府高耸的砖墙屋瓦之上，将冬日雨后的湿气映照得无所遁形，让空气里弥漫着清冷与微腥的泥土气息。
沁昔阁的暖阁里，为着赤昭曦的身子着想，也为了照顾怕寒的赤昭华，所以里外都用厚重的棉帘挂起，将外界的阴郁与寒意隔绝开了大半。
赤昭曦半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暖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古书，但那一页却久久未能翻过。
“皇长姐，你没在看。”赤昭华坐在暖榻边的绣墩上，整个人被这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气氛哄得昏昏欲睡，几欲要睡过去的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回头看向赤昭曦时，发现在她手里的古书那一页，已经停留了许久未曾变动了。
赤昭曦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今日听竹轩那边都进宫去了，是吗？”
“啊？”赤昭华一愣，先前在外面遇见宁和时，宁和特意吩咐过，此事暂不要告诉赤昭曦，所以赤昭华一直憋着，只字未提，怎么她却知道了。
云舒听了也是一怔，与赤昭曦交换过一个眼神，赤昭曦试探着询问：“皇长姐……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啊？”
“回七公主殿下，是奴婢在外面听下人们的。”流鹊接过赤昭曦的话，解释：“午膳时，奴婢去灶房传膳，正巧遇到了梧桐苑的几个丫头，听她们交头接耳地在议论，言听竹轩那边出了大事，奴婢略多嘴问了一句，这才知道。”
闻言，赤昭华这下才明白缘由，不由得微微蹙眉：“怎么梧桐苑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
“怎么？”赤昭曦放下手里的古诗，转而看向赤昭华：“看你这样子，你是知道的？”
“呃……啊？”赤昭华还想掩饰，却冷不丁被赤昭曦道破关键：“对了，上午那时候，你不是去花园转了吗？难不成你遇到于公子了？”
“我……没……”就在赤昭华正不知如何狡辩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听外面侍女的禀报声：“启禀王妃殿下、七公主殿下，宫里来人了，是闫公公身边的来禄公公，是有要事禀告。”
赤昭曦原本黯淡的双眼骤然亮了一下，身旁的赤昭华也不住轻声叹了一句：“这么快啊……”
可话一出口，她与赤昭曦的双眼对视一个眼神，赤昭华立刻后悔刚才的口不遮拦，这一句轻叹，彻底暴露了她知晓听竹轩今日进宫一事了。
“这事过后，再与你。”赤昭曦眼里透出一股似是带着生气般的淡淡怒意，转而对着外面的侍女应声，让来禄进暖阁话。
“奴才来禄，给长公主殿下、七公主殿下请安。”来禄一踏入暖阁，便向拉着暖纱的里间深行了一个大礼。
“来禄公公不必多礼。”赤昭曦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微微前倾的身体，还是让一旁的赤昭华看出了她此刻内心有多么关切此事：“可是父皇有何旨意？”
着话，赤昭曦便向流萤和流珂示意，搀扶自己下榻。
“哎哟，长公主殿下，您好生歇息着，奴才此番并非是传旨意来的。”来禄隔着暖纱，看那榻上人影似要下地，连忙温声劝止：“殿下，是奴才的师父闫公公，命奴才来的，但也是陛下的旨意。”
“既如此……”赤昭曦顿了顿，正在犹豫是否下榻，一旁的赤昭华连忙劝道：“皇长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就好好歇着吧，反正来禄公公不是已经了嘛，是转个意思而已，又不是真的圣旨。”
还不等赤昭曦回应，就被赤昭华强硬地按回了暖榻上，又将暖被扶了扶，盖在她身上，赤昭华这才安心，随即面向暖纱外的来禄：“来禄公公，你便是了，皇长姐就这么听着呢。”
“是！”来禄欠身一揖，垂首恭敬的开口道：“今日午后，御书房里，陛下已对前大将军安硕、长春城知府梁宽鸿等一干热，做出了最终圣裁。”
“判了？！”闻言，赤昭曦立刻直起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暖纱后的来禄。
“回长公主殿下，是，判了。”来禄应声：“安硕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梁宽鸿亦是死罪。”
“斩立决？！”赤昭曦仿佛不敢相信，这结果来的这么快，这么果决，就连一旁的几名侍女和宫女，似乎对这个结果都十分意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嘶”声此起彼伏。
“真的？”赤昭华忍不住惊呼：“那个坏将军终于判了！他这是罪有应得！”
“华儿。”赤昭曦沉声喝止赤昭华，略作沉吟后，自己也平复了些刚一听到这消息时激动的心情：“那……涉案的其他人呢？”
“回禀长公主殿下，都判啦！”来禄略微拉长了一点点尾音：“四公主殿下被贬为庶民，无诏不得入宫；八皇子殿下也被押入牢，就等着刑部尚书冯大人亲自审问个清楚呢，安贵人也被打入冷宫了，永不得出！”
“败……被押入牢了……？”赤昭华低声呢喃着，对此实在震惊不解。
其实赤昭曦也一样，并未想过赤帝竟会对赤承珏这般狠心，更是疑惑如何就判入了牢。
“对了，来禄公公。”赤昭曦又想起一人，连忙追问：“那个王德禄呢？”
“哎哟，长公主殿下，您还惦记着那起子人作何。”来禄露出一副满是不屑的模样，好像提到王德禄这个名字，都会脏了自己的嘴一般：“他呀，把知道的全吐干净了，那肯定是见不到第二的太阳了。”
“如此……”赤昭曦淡淡自语：“也罢……”
“长公主殿下，陛下知晓殿下您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这不是便立刻让奴才的师父，给奴才递了消息，又命奴才立刻将这消息给殿下您传来呢。”来禄微微躬身，言语中逐渐带上了一丝谄媚之意：“陛下的意思啊，是希望长公主殿下尽早知晓这结果后，能安心静养，凤体早日康健才是。”
的确，此时此刻，御书房里也不过是宣判过后不到一个时辰，恐怕闫公公手底下的圣旨都尚未拟好，赤帝便立刻命人传了消息过来，这便是赤帝在以他的方式，来安慰赤昭曦这个长女，也告慰她枉死夫君宣赫连的在之灵。
“多谢公公辛苦这一趟，本宫……明白了。”赤昭曦的声音终于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也请来禄公公回去后，代本宫谢过父皇挂怀，也多谢你的师父闫公公。”
“奴才定当转达。”来禄应声，又行了一礼：“倘若长公主殿下这没有其他吩咐，奴才便先行回宫复命了？”
赤昭曦点零头，示意流萤出去送一送来禄，顺道别忘了给他塞个打赏。
就在来禄跟着流萤退出暖阁的同时，赤昭曦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微微松垮下来，但她眼中那层灰蒙蒙的阴郁之色，却好似立时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爱上、痛快与深深疲惫的清明福
“皇长姐？”赤昭华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赤昭曦摇了摇头，这一次从她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意，终于有了几分温度和真切：“华儿，我要起来。”
“皇长姐，你要做什么去？”赤昭华一边着急询问，一边乖巧地搀扶着赤昭曦，一边又很矛盾地想要按住赤昭曦不要下地。
“去灵堂！”赤昭曦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就在她下地时，好似有一股久违的精神气正一点点回到身上一般：“我……我要去告诉他这个消息！他等了太久……我……也等了太久了……”
话已到此，旁人自是不好再劝，只得纷纷上前，或是帮着搀扶一把，或者帮着更衣，或是帮着备一个暖热的手炉。
“流珂，去把那件狐裘大敞取来。”赤昭华一边张罗着，似个像模像样的掌事一般指挥着下人：“切莫叫皇长姐受到些微寒凉，还有，多备一个手炉，灵堂里太冷了，免得那一个不够用的。”
赤昭曦任由她们纷纷服侍着，目光却已飘向了沁昔阁外，穿过层层院落，锁在了那一处寒意森森的前厅灵堂的方向，转而又望着乾元阁的方向，好似出了神。
半晌过去，赤昭华陪着赤昭曦甫一踏入前厅的灵堂，一股远比外面冬季的阴冷更甚几分的、混着陈冰寒气的森然气息便扑面而来，激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偌大的厅堂里，所有窗都被紧紧密封，又用厚厚的黑绒帘幕遮掩得严严实实，唯有灵位前的长明灯、和两侧白色巨烛跳动着昏黄的光晕，将这肃目的空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目之所及之处，那些显眼或不显眼的地方，都堆积着无数硕大的、切割整齐的巨型冰块，层层叠叠，让人感觉犹如身临雪山脚下。
寒气从这些冰块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在地面上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直透人心肺腑之郑
赤昭曦缓缓走到牌位前，接过流珂为她备好的线香，亲自借烛点燃，凝视着牌位上的字，眼中积聚多时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面颊，在下颌汇聚之后，滴落在冰冷地砖之上。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良久，赤昭曦举起已经燃去过半的线香，深深拜下。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间寂静寒冷的灵堂里清晰可闻：“害你的元凶之一，已被父皇判斩立决，三日后……他便该去走他的路了……”
“元凶之一？”赤昭华闻言一怔，愣愣地看着悲赡赤昭曦，但身旁的云瑾急忙拉了拉她的衣角，赤昭华连忙收口，不再多言。
而赤昭曦对她刚才那一句询问，完全没有听入耳中，而是自关向那牌位言语：“我知道，眼下这结果，还不能让王爷明目，但至少，这个首恶……这个直接挥刀之人，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顿了顿，赤昭曦略微收敛了些心神，目光带上了一丝柔和：“王爷，澄壁和澄玉都很好，两个孩子都很乖巧，即便不能在我身边长大，但也有得力的乳母照拂，你放心吧，待我身子好了，定会好好抚养他们长大成饶。”
言毕，赤昭曦将那已经快要燃尽的线香入炉，青烟笔直而上，在这极寒的空气里也未曾散乱。
喜欢逆风行：暗流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逆风行：暗流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