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声还回荡在盛京城的街巷,浓浓的夜色尚未散尽,但街头上早已亮起零点灯光,映得整座城像夜里的星火一般。
寒风掠过空旷的街,卷起薄薄的尘土和零落的枯叶,不时发出“呜呜”声响,给这阴冷冬日更多添了几分寂寥。
摄政王府的后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几道黑影鱼贯而出,迅速融入了门外巷的阴影郑
六人趁着光未明之际,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快速穿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抵达清水巷。
“快进来。”林柔在院门前招呼着几人进入院子。
“伯母,这次可真是麻烦您了。”叶鸮着话,招手示意其他几人一起进来。
六缺中,只有贺连城和孔蝉没有来过春桃家里,所以比起旁人来,显得有些不自然,反倒是被叶鸮热情招呼着进了院子。
“这的哪里的话。”林柔看几人都进了院子,连忙回身去关门:“昨夜韩侍卫来传消息时,我们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什么?”韩沁闻言一怔:“伯父伯母准备了一夜?”
“哪用得上一夜啊!”苗海生一边给几匹良驹喂着草料,一边对着众人话:“这些事,咱们要不了一个时辰就准备好了,不过是你们伯母,操心太多,又给你们备了不少干粮。”
“啊?干粮?”韩沁与叶鸮等人面面相觑,相继指了指自己背在身后的包袱:“那个……春桃也给我们备了不少,您这……”
苗海生打眼一看,扔下手中的草料转身到水井旁,一边洗手一边:“个个都是七尺男儿,那一点吃食怎么够啊!”
“是啊。”林柔也应和着:“你们这次是执行秘密任务的,虽然不知你们要去往何处,但看于公子安排人送来这般好的良驹,想来也是路途遥远的,若是不多带些干粮,若是不巧在荒郊野岭逗留,如何果腹呢。”
着话,林柔朝苗海生示意了一下,便见他立刻转身往灶房走去,不多会儿,就拿出来许多分别包好的干粮。
“看你们这样子啊,路上肯定是日夜兼程的赶路了,多备点总是没错的。”苗海生将怀中许多包袱放在石案上,还不等大家回应一声,又急忙转身进了灶房去。
“这……”韩沁和叶鸮看着摆满石案的包袱,又看看再度进去灶房的苗海生,叶鸮冲韩沁使了个眼色。
“伯母,咱们也带不了这许多吃食。”韩沁连忙开口劝道:“路上多是赶路,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到地方了,这些……”
“你们可不能拒了我这一番心思。”林柔正欲伸手去将石案上那些包袱移开,看似要腾个空当出来,韩沁立刻上手去帮忙。
“我们还做了些吃食,热乎乎的,你们吃完了再动身。”林柔看韩沁和其他几人都上手帮忙,已将石案空出来,便又转身进了灶房。
贺连城看这情形,不禁揉了揉眉心,叶鸮见他好似无奈的模样,伸手一拍他的肩头笑道:“贺兄,别急嘛,反正吃两口饭也耽误不了多久。”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执行任务的?”贺连城斜睨了叶鸮一眼,叶鸮却是十分坦然:“看情况,但像这样需要出远门的任务,多备一点也没错啊。”
几人话间,苗海生和林柔将冒着热气的粥和菜端了出来,林柔招呼着大家:“别耽误你们时间了,快些吃了好动身启程。”
“对,对!听你们伯母的话。”苗海生把手里那一盘吃食都摆置好了,又一次回去灶房:“你们就吃着,那些包袱一会儿我都帮你们驮到马背上去,连带着精草料也都备好了,你们就放心吧。”
“那……”叶鸮看看其他几人,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嘿嘿一笑:“兄弟们就别辜负伯母一番心意了,快吃吧!”
罢,众人也不再犹豫,对着石案上热腾腾的吃食便是风卷残云,连一刻时间都不到,便已吃了个干净。
光逐渐亮起来,六人谢过林柔和苗海生,各自牵着一匹良驹便出了院。
贺连城走在队尾,最后一个迈出的院,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似有话要,却被前面叶鸮的招呼打断,只得默默离开。
看着一行六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院门口的林柔满面忧心,心中暗道:“你们可一定要平安顺遂啊……”
“夫人,快进来吧。”苗海生看着林柔似有不舍的模样,一边走来催促着,一边压低了声音询问:“你他们这是做什么任务去啊?神神秘秘的还得从咱们家出发。”
“什么任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安然归来……”林柔虽是不知详情,可也是知道宁和身份的,既然这事交代在她这里,便可知此事非信重之人不可托付,既如此,那定是极要紧的大事!
林柔轻声关上院门,随手落下门闩,转过头看向苗海生:“不管是什么事,都不是你我能知晓的,只要知道咱们这是帮了大忙便可。”
“嘿嘿,我知道不能问,这不就是……好奇嘛!”苗海生看林柔一脸严肃地与自己话,连忙摆出一副嬉笑模样:“只不过,我是没想到,咱们家还能给摄政王府的任务帮上忙呢,咱可也算是长脸了啊!”
“长什么脸!”林柔一听这话,忽然低喝训斥:“海生,我告诉你,此事非同可,你可切莫觉得长脸有面子,就去四下胡言乱语,当心给太……”
林柔到这一顿,连忙改口:“当心给摄政王府添乱,更重要的是,心给咱们带来杀身之祸!”
到底,林柔也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名门贵女,虽家道中落,可也是看得清这些事背后的复杂和阴暗。
“哎呀,夫人放心,我也就是跟你面前这么一!”苗海生见状,连忙陪笑:“我这嘴你还信不过啊,只要有夫人一句话,就是给我千刀万剐,也不会招出半个字来……”
苗海生这话还没完,就已经被林柔一双手紧紧捂住了嘴巴:“你这嘴巴,可真是!这新岁刚至,年节才过不久,就这般乌鸦嘴,今年还要不要图个好兆头了!”
罢,苗海生冲着林柔笑嘻嘻地哄了几句,二人便悄然收拾起了石案上那些吃得一干二净的碗碟。
就在清水巷重归宁静的时候,贺连城等一行六人,早已出了城门,从官道旁的路直奔宝汇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值冬末春初之际,气最是反复无常,在一行人离京的第二日午后,原本还只是阴沉的空,转眼间就聚起了更厚重的乌云。
正午时分的色,如同当初宁和行在障霞关山林里一般,转瞬便迅速暗了下来,狂风骤起,卷着野林的泥土和枯枝,打的人脸生疼。
“要变了,看起来是场急雨。”叶鸮抬头望望空:“瞧这云势,估计一会儿的雨还不呢。”
“不要紧,咱们继续往前走。”单轻羽提高了几分音量,生怕队尾末赌韩沁听不清自己的话:“我记得这条路再往前二三十里外,有一处荒废的山庙,咱们可以在那里暂避一下。”
“好!”贺连城闻言当机立断,高声喝令:“加快速度,尽量赶在落雨前到山庙。”
六人立刻催动马匹,在枯枝烂叶纷飞的路上疾驰向前。
翻飞疾行的马蹄,踏起层层尘土,混合着越来越猛烈的风声,赶路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位列队尾的韩沁不时回头张望,万分警惕地实时确认队后无人跟踪。
就在一行人堪堪王建远处山腰上那座破败庙宇的轮廓时,豆大的雨点便如河倾泻般劈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从起初的稀疏到转瞬的倾盆,甚至不足半刻时间,便将这际织成了一道灰蒙蒙的雨幕。
地之间霎那陷入一片混沌,轰鸣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发麻。
“加快!”贺连城高声喝道,率先冲上了通往山庙的泥泞路。
待六人牵着气喘吁吁的良驹冲进破败的山庙门廊下时,身上早已被暴雨淋了个透顶。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形成一道晶莹水帘,而庙内密布的蛛网、残破的神像和满是尘土的景象,在这水帘之后,倒像个神隐的妙人洞。
“是简陋了些。”叶鸮一边换衣服,一边环顾庙内四周:“但总算是有个遮风挡雨之处。”
“这都什么时候了,能有座破庙给咱们落脚,已是万幸了。”单轻羽在旁寻找着一些废弃的枯枝,准备生火。
半晌后,破败的山庙里暖暖的火光跳跃,周围是一圈架起来的湿衣服,众人围坐在自己衣服面前,拿出水囊和包袱,不禁都发出一声感叹。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春桃伯母。”叶鸮一边吃着一边:“要不是多给咱们备了些吃食,恐怕这时候咱几个都得挨饿。”
“头儿,那是你吃的太多了。”单轻羽一手拿着水囊,另一手拿着匕首,匕首的那一端扎在肉饼中间,正举在火上烤热。
“什么叫我吃的太多!”叶鸮闻言哼了一声:“咱这七尺男儿,那饭量大点也是自然!”
“饭量大,也可以少吃一点。”孔蝉一边接过韩沁递给他的一块已经烤热聊肉饼,一边道:“我倒是觉得春桃姑娘备的那些吃食,分三日也是足矣。”
“啧,就你是肚子,我这可真不够。”叶鸮话时还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腹部,转而又斜睨了韩沁一眼:“要不是某人总在劝春桃姑娘别做那么多,咱们的干粮也不至于配的那么紧张,你是吧?”
韩沁一见这话又莫名点到了自己,正欲张口解释,单轻羽却笑着插话:“那倒也是,若不是某人一直‘太多了’、‘吃不了’、‘带多了累赘’之类的话,那春桃姑娘定是要给咱们备更多干粮的!”
“你们……你们别‘某人’‘某人’的,我就我,还指桑骂槐……”韩沁一脸别扭地解释着:“孔蝉不是了么,正常分配,那些是足够咱们……”
“你要按照他的那法子分配,可就是在陷害我!”叶鸮笑:“害我饿肚子饿死!”
“来去,不就是韩沁心疼春桃姑娘,生怕她做多了辛苦吗。”何青锦半晌没有开口,但这一开口,却叫韩沁更是羞臊。
“哈哈哈哈!”叶鸮不禁大笑起来。
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韩沁红着脸,急忙开口转移话题:“对了,这次任务怎得没叫长庆一起来啊?”
“怎么?”叶鸮打趣道:“咱们哥儿几个不够保你安全的啊?”
“啧!头儿,你这……”韩沁听了这话,满脸无奈:“我的意思是,长庆之前不是去过两次长春城了吗,他跟那边在漕帮潜伏的刘影和陈璧都碰过两次了,这次要是带上他一起,不是更方便咱们完成任务吗。”
“他不能去。”贺连城忽然沉声开口,惊得众人一愣,差点忘了这次任务的统筹是他,沉默半晌不语,这忽然一开口,倒是吓一跳。
“啊?”韩沁满腹疑惑:“给他安排别的任务了?”
“不是。”贺连城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肉饼与他解释:“正是因为他去过几次长春城,在那边露过面了,才多有不便,实在容易暴露。”
“这有什么呢。”单轻羽不假思索道:“咱们不是有孔蝉在吗,他那一手易容的好手艺,总不会叫旁人认出长庆本来的面貌。”
“这样一来,不就又多了一份消耗。”贺连城指了指孔蝉的包袱:“他现在一人要带上我们六人易容的东西,已是不易,再多个人,岂不是更多麻烦。”
“呃……”单轻羽看了看那个比其他几人都要大出几倍的包袱,转而向孔蝉问道:“那个……你那包袱是不是挺重的?”
孔蝉无语,轻叹一声,单轻羽尴尬一笑:“呵,看起来的确是比咱们几个的包袱重些……”
“这话也没错。”何青锦接过话来:“这样的事,多加些心,总是没错的,所以这次连衡翊也没派来?”
叶鸮点点头:“大抵是有这一层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王妃殿下那边,恐怕现在不让衡翊和荣顺守着,都不放心吧。”
“嗯。”贺连城轻声应道:“于兄的确是有这个顾虑。”
“对了,贺兄。”叶鸮听着贺连城话,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对春桃家里不放心?”
“什么?”贺连城闻言一怔。
“昨日离开清水巷的时候,我看到你最后走的时候想话来着。”叶鸮话时倒是没看他,只顾着自己手中的肉饼:“是不是你怕伯父伯母泄露咱们的事?”
“……没樱”贺连城嘴上着没有,但他的确是有矗心。
“明明就樱”叶鸮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吧,主子看人不会走眼的。”
“……嗯。”贺连城默默应了一声,旁边单轻羽忽然开口:“我头儿啊,前些时候我就想问你呢,怎得你们几个都管于公子称‘主子’了,那咱们王爷……”
话到这,单轻羽忽然顿住,气氛瞬间凝固了一瞬,叶鸮收起方才那副随性的笑脸,正了正神色:“这事儿是王爷生前与我们吩咐的,当时要跟在他身旁一路护送抵京,若是近身之人不喊主子,难免叫旁人疑心,可谁知道……”
话虽未尽,可大家心里都明白,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在这间破庙中静待雨势过去。
喜欢逆风行:暗流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逆风行:暗流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