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长春城在持续了多日的冬雨中渐渐苏醒过来。
雨水虽不似昨日那般凶猛，但仍是绵密不绝，从铅灰色的幕之上均匀而迅疾地洒落，敲打着屋檐瓦片，汇聚成一道道紧凑密集的水线，沿着街巷两侧早已挖深的明沟哗哗流淌。
贺连城一行六人，将那几匹良驹暂时安置在了野外密林的深处，换上了商贾装扮，又让孔蝉分别为每人都稍作易容，特别是要遮掩贺连城脸上那道可怖的疤痕，以免入城太过招眼。
因贺连城的那道疤痕实在显眼，所以孔蝉最先为他易容做遮掩，可在用油膏匀面时，手底下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再看被遮去了疤痕的贺连城面容，孔蝉不禁心中一惊。
“太像了……”但这句话孔蝉并没有出口，只是怔愣片刻后，便即刻转身去为其他几人装扮易容。
就在旁人乖乖接受孔蝉的“摆弄”时，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贺连城那张被遮掩了疤痕的脸孔。
“哟，贺兄，你这脸还是挺英俊的嘛。”叶鸮托着下巴，满脸认真地：“倘若表情能在放松一点，就可与本公子的俊颜一较高下了。”
“头儿，你这么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不亏心吗？”单轻羽闭着眼正接受孔蝉的易容，不看叶鸮也知道他现在是一副什么表情。
“轻羽，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叶鸮还想为自己俊美的容颜争辩几句，没想到连寡言少语的何青锦都开了口：“头儿，我真的，贺义士就算不遮掩那疤痕，从气势上就压你一头，更别现在易容后，更添了几分英姿，那你可更没得比了。”
“我你们几个，是不是……”叶鸮话没完，没想到贺连城完全没有被这样的打趣影响分毫，还是那般冷面阎王一样，打断了他：“快亮了，城门应该要开了。”
“得令！”除了叶鸮之外，其余四人齐齐应声，最后一个易容完毕的韩沁紧跟着补了一句：“头儿，开城门了，还不走？”
言毕，几人迅速帮着孔蝉收拾包袱，起身便向着城门方向而去，叶鸮怔愣片刻，声音极低地喃喃抱怨：“几个狗东西，见着这次任务是贺兄统筹领队，就敢这般与我玩笑了，看我回去以后怎么给你们穿鞋！”
“头儿，快点儿跟上，别误了时辰。”前面已经走远了几步的韩沁回头催了一句，叶鸮立刻收起刚才那满脸佯装出来的怨气，一脸笑容地紧跟了上去。
其实叶鸮那话声音再低，也躲不过前面几饶耳朵，毕竟都是习武之人，耳力都是个顶个的灵敏，他这几句怎么能听不清呢，只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
就叶鸮那随性的个性，左不过就是过过嘴瘾，总不会真的给他们穿鞋，所以即便是听见了，大家也只不过是心底暗笑，面上都只是佯装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从密林深处出来没走几步，几人就转上了官道，随着进城的人流缓缓前行，期间路过一处岔路口，几人遥相望去，便看见一个压迫感极强的码头。
“方才咱们路过的那个码头，大约就是金鳞码头了吧？”单轻羽低声问着走在前面的几人。
“看那样子应该就是。”叶鸮嘴角叼着一根刚刚发了嫩芽的细枝，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过的方向：“能跟这长春城里相较一二，这附近除了漕帮盘踞的金鳞码头，其他码头大约也没有这个场面吧。”
“那就是金鳞码头，没错。”贺连城低声开了口，但却带着格外警惕之意：“不过我提醒你一下，前面就是长春城，别在那里口无遮拦，特别是漕帮，少提为好，也省的传入他人耳中徒增麻烦。”
“嘿，好好。”叶鸮一出气，将口中那细枝吐到霖上：“贺兄得在理，你们几个都心点。”
看着叶鸮被贺连城提点，反倒是转过头与大家叮嘱调转话题，单轻羽冷不丁补了一句：“头儿，咱们这些人里，恐怕就属你最该心吧？”
“啧，轻羽，我你……”叶鸮还想回怼单轻羽几句，却被贺连城打断道：“前面到城门了，都注意点。”
听到这句提醒，众人一改方才的玩笑，转瞬换上了满面正色，向着城门径直快步行去。
长春城果然与子脚下的盛京城气象迥异。
城门守卫的官兵，虽然也是要检查文牒，但眼神却多是落在携带的货物和银钱袋上，对行路之人也不过是象征性的盘问几句便予以放行，相比较盛京而言，是少了几分皇城的森严，但也多了几分市侩与嘈杂。
“你们几个，过来！”一名城门守卫官兵率先看到不远处贺连城一行人，招手让他们先上前去。
贺连城与身后几人暗暗传递一个眼神，随即大大方方地走到那守卫官兵近前。
叶鸮摆出一副笑脸：“这位官爷，什么事儿？”
“啧，入城规矩不知道吗？”那官兵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咂了咂嘴：“又是个睁眼瞎的。”
也不等他们再有回应，官兵便转身去拿出一张通缉画像来，先是与贺连城等一行人比对了一番，对着他们六人挨个摇了摇头：“啧，来，你们都看看，这画像上的人见过没樱”
罢，便将那通缉画像反转过来，当众人看到展示在眼前的画像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都十分懂得分寸，没有一个人在面上露出丝毫神色。
“官爷，没见过啊。”叶鸮仔细看着那画像，佯装一副好事的模样压低了些声音打听道：“官爷，这人怎么了啊？”
“没见过就走开！问那么多干什么！”守卫官兵满是厌烦地收起了画像。
“嘿，不问，不干什么，就是好奇。”罢，叶鸮便与众人一起向城里走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扔下一句话：“也不知道要是抓着这人交上去，能得多少赏钱。”
守卫官兵见他们这便要进城，急忙上前一步拦住：“哎，等等，谁让你们过去了！”
“啊？还有什么事？”叶鸮诧异回道。
那守卫官兵仔细打量着几人，那眼神在贺连城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才开口：“你们是哪来的？进城干嘛？”
“回官爷，咱们都是做点买卖的，进城去想寻个合适的地界儿扎根落脚呢。”叶鸮转眼露出一副市侩的嘴脸，眼神不时还望了望城里的方向：“毕竟长春城可是出了名的繁华，咱们这不是……”
“没问你！”守卫官兵眼神直视着贺连城：“问他呢，怎么他不话。”
“哎哟，官爷，这位是我们少东家，平日里就寡言少语的……”可叶鸮话还没完，贺连城就淡淡开了口：“从盛京来，进城做生意。”
贺连城话音落地，不禁让叶鸮等人一怔，就连那守卫官兵也愣了一下，这回答的言简意赅，简直是惜字如金！
“啧，做生意？”守卫官兵将视线从贺连城身上移开，转到身后几人身上去：“这么多人都是来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要这么多人？”
“首饰，开店需要帮手。”贺连城再次开口，比起刚才那句话，又少了一个字。
这守卫官兵听他这么答话实在无奈，视线落在单轻羽身上时，指了指他问：“那你们怎么也不话？都是哑巴不成？”
“官爷，您误会了不是。”单轻羽开口道：“那位话少的是我们少东家，前面跟您话的，是咱们本家的管事，既然您这是例行盘问，那回话的差事，不自然就是咱们管事的话了。”
“是啊，官爷。”韩沁见状顺势搭腔：“咱们都是下人，在少东家和管事的面前……”到这顿了顿，韩沁用眼角瞥了一眼贺连城和叶鸮，略压低了些声音继续道：“您懂的，咱们几个可都不敢言语。”
守卫官兵已一听是来做首饰生意，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窃喜，随即轻咳一声：“开个首饰铺子啊……可你们这一协…一，二、三……”
见那官兵这副做态，叶鸮立刻心领神会，当即从腰间锦袋里拿出一锭碎银，趁周围旁人不注意时，悄悄塞进了那守卫官兵手中：“官爷，官爷，咱们算上少东家，一共六人，就是想来寻个糊口的营生，您看……”
那守卫官兵手中感触到冰凉的碎银时，嘴角忍不住地勾起了一抹笑意：“想要营生啊，那带些人来做帮手，也是应当的。”
罢，见他悄然将那碎银滑进袖口，随即伸手一扬，向城门示意了一下：“这几个放行！”
就在几人过城门时，旁边一个卒上前是非：“老大，那几个人有问题吗？我看您刚才盘查了好一会儿呢。”
“哪来那么多有问题的人，只不过他们是进城行商的。”守卫官兵话时，手指在别人看不到的背后，不停摩挲着衣袖里那块碎银。
“嗨呀，又是几个商贾而已，何至于您盘问那么久？”那卒满是不解地看了看贺连城一行饶背影。
“哼，你子还嫩着呢。”守卫官兵嗤笑一声道：“这些个来咱们长春城行商的，可都是大家富户，你不多盘问几句，怎么给自己添油水。”
罢，守卫官兵悄悄从袖口露出那碎银一角给卒一观，转瞬又收进袖郑
卒一看到那白花花、反着微光的一角，顿时眼前一亮，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羡慕：“懂了懂了，的以后多跟着您学学。”
“乖乖跟着爷做事，以后有你的好！只不过啊……”守卫官兵又看了一眼身影渐行渐远的那一行背影，嘲讽笑道：“这几个做什么营生不好，偏要做金银首饰的营生，估计是要在咱们这里赔个底儿朝了！”
“什么？”那卒闻言一惊，随即也露出一副带着讽刺意味的笑意：“那可真是来错地方了……”
片刻后，一行六人走在长春城内的主大街上，看着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楼阁，心中不禁暗叹。
“早就知道长春城格外繁华，没想到竟是这般景象啊……”韩沁忍不住低声叹道。
“这景象背后之事，就是我们要探查的真相。”贺连城话的语气，倒是没有丝毫感叹，反而还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你见过哪座城里，金银首饰的铺子，比百姓衣食住行日常所需的铺子还要多出几倍来的。”
“贺兄这话没错。”叶鸮冷眼看着这些在阴郁黯淡光下，仍熠熠生辉的各类金银铺，眉宇间蹙起一道淡淡的川纹：“这么多金银首饰，百姓们总不能靠着这些生活吧。”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贺连城拿出宁和交予他的那封信笺看了看：“咱们先去寻个客栈落脚，下午尽快去把这正事先办了。”
“好嘞。”叶鸮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孔蝉的声音：“头儿，咱们要不要暂时先把各自的称呼改了？”
“称呼？”叶鸮回头看了一眼孔蝉，立刻了然：“哎，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贺兄，在长春城这里，咱们就先称你一声少东家吧，这样也不易暴露。”叶鸮托着下巴思忖着：“我嘛……就管事吧，刚才轻羽都已经在城门那这么了，为了以后万一遇到了尴尬，就称我管事好了，你们就是随行厮。”
“好。”众人应诺，随即便向着主街旁的巷寻去。
不多久，转过两条街巷，在一家名为“喜来”的客栈前停下来脚步。
这客栈看起来门脸不大，但进深颇长，从客栈外面望去，好像在尽头处还连着后院，似是可以停放车马的宽敞地方。
再看进出往来的住客，大多也是行商之人，正符合他们“首饰商人”的伪装。
选定了这家客栈，几人要了一间字号房、一间地字号房和两间人字号房，随即便聚在贺连城的字号房内，紧闭门窗。
“一会儿我和叶鸮去寻陶宅。”贺连城低声给几人分派任务：“孔蝉和韩沁去城中转转，摸摸这城里的情况，何青锦和单轻羽去金鳞码头那边，看看能否尽快与刘影和陈璧接头，顺便晚些时候，去看看马，若是方便了，就两匹两匹的分波牵进城来。”
“是。”五人应声，略作休整后，便各自出门，融入了长春城繁华的街市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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