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金辉的晨光穿透晨间的云雾,这是连日阴霾后,盛京城迎来的一个难得的晴。
淡金色的日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斜斜地洒在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上,缕缕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洁净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凤仪宫殿内氤氲着上好的沉水香,气味宁神清雅,皇后夏婉宁端坐于南窗下的美人榻上,身上穿着一袭杏黄暗花缎的常服,外罩一见同色绣着折枝玉兰的轻软比甲,乌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只簪着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
她那淡雅的妆面加之平静的神色,正就着明亮的光,翻阅一本新进的《德容图》,姿态娴雅且气度雍容,俨然一派母仪下的安然之姿。
整个殿宇里,漫着一片安宁而祥和的氛围,与窗外那难得晴好的冬日暖阳相得益彰。
然而,唯有侍立在侧的瑛萝,才能仔细看清夏婉宁翻动书页的指尖,在光滑纸面上划过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这样细微末的细节,也只有跟随了夏婉宁这么多年,贴身伺候的瑛萝才能捕捉得到,即便侍立在侧,也能在瞬息间发觉夏婉宁垂下眼帘时,那浓密睫羽下飞快掠过的一丝阴翳,以及她那看似随意搭在榻沿的手,无名指的指腹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中指上戴着的翡翠戒指冰凉的戒面。
看似平静如水的夏婉宁,心里则远不如她表面上这般安和。
安硕问斩,梁宽鸿伏法,赤承珏被废囚禁,原德阳妃安澄和淑贵人林云舒双双打入冷宫,王德禄虽是没了音信,但以宫里这般手段,不用想都可知他的结局,想必早已经被扔进了乱葬岗里。
这一连串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手段,虽然看似都是朝堂之上,与这后宫无足轻重,可这所有事的起因,难道不正是因为赤昭曦让她去查王德禄引起的吗。
事到如今,安硕也就罢了,一个依仗着父辈功勋的无能莽夫,死不足惜,可赤承珏……是夏婉宁如何也没想到的意外。
赤帝如此决绝,竟利落的处置了这些牵涉其中的一干热,甚至他的亲生皇子,也没能落个好下,这番决意的背后,不禁让夏婉宁隐隐不安。
但此刻她心中揣测的,却是这一切的源头……
好似从迁安城那场举国瞩目的万花会开始,到暴起的疫病,乃至后来宣赫连遇害案的追查等等……那个随着蔺宗楚一同返京的玄镜巡案使,像一把过分锋利的尖锥,总能戳破一些看似严实的幕布,他这种不受控制的“清明”,其存在本身,就足以对朝野构成一定的威胁。
“本事可真大……”夏婉宁心中想着,不经意间低声出了口,但瑛萝听在心里,也绝不会对此发出任何疑问。
手中书页上的仕女图,在夏婉宁的眼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喃喃低语着:“有本事,是好,可本事太大了……大到……有些不该见光的东西,如今都有了被曝于日下的风险了……”
言语间,夏婉宁微微抬眸,视线虽未落在瑛萝身上,但瑛萝分明从她那望着窗棂的眼神中,感到了一缕冰冷刺骨的杀意,仿如毒蛇吐信般,悄然掠过,但转瞬即逝。
夏婉宁回头看了一眼瑛萝,主仆间虽未言语,但这么多年的默契,让她立刻心下了然,随即抬手一挥,屏退令内其他宫女。
瑛萝看着下人们都退出去了,这才轻声开口:“娘娘,那人……是不是留不得?”
“有的人,太有本事了,是好,也不好,更何况他也不为本宫所用,自是留不得的,但……”夏婉宁顿了顿:“不能是现在,那个莽夫刚死,这时候余波未平,朝野的视线都聚焦于此,若是现在让那个颇得圣心、又刚刚协助蔺太公破获了户部祝融一案的巡案使出点什么事,无疑可能会引火烧身。”
“是。”瑛萝婉婉欠身:“还是娘娘思虑周全些,是奴婢太心急了。”
“别看咱们这陛下好像怕着谁,可实际上,他才是心机最重的那个,千古帝王,哪个不都是生性多疑的,更何况是咱们这个陛下……”着话,夏婉宁伸手推了推面前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盏:“就像这茶,这么热,如何进口,必得要等,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瑛萝顺着夏婉宁的提点,忽然恍然大悟:“娘娘,那过些时候不就是个好时机?!”
“过些时候……”夏婉宁端起那盏热茶,轻轻吹散氤氲热气缓缓开口道:“八方来客,鱼龙混杂,若是出点什么‘意外’,也属寻常罢。”
“启禀娘娘。”知云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礼部遣人来,想要向娘娘问一问,关于大典时命妇朝拜的次序和赏赐单子,是按旧例,还是娘娘另作安排?”
夏婉宁略作思忖,换上一副温婉柔和的声音:“按旧例便是,今岁事多,不易过度铺张,陛下特提点过节俭用度,此番大典虽是隆重,但赏赐之物切莫过分奢华,心意到了就好。你将本宫的意思转告下去,让礼部自己掂量着办。”
“是。”知云领命,旋即离开令门。
“娘娘,今年您不亲自操持了吗?”瑛萝看着门外渐远的身影,询问道:“奴婢听那个唐尚书,也是个古板的,若是娘娘这般吩咐下去,别到时候让他真办简陋了,打了咱们皇家的脸面。”
“礼部那个唐泽庆,倒是不必担忧。”夏婉宁再度拿起那本《德容图》,状似看书的模样,淡淡道:“一个老古板罢了,让他按旧例办,就算再怎么节俭,也不至于扫了家的颜面去。”
言毕,夏婉宁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面,阳光透过窗棂,带着晕开的金辉洒在她身上,那被光线直射的半张脸显得格外温暖明媚,而另外隐在阴影中的半张脸,却晦暗不明。
同样满屋透着和煦的暖阳,但与凤仪宫那份柔和暖意大不相同的御书房内,因开阔的空间和肃目的陈设,显得光影分明,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迫饶硬气,更是多了几分朗澈与无声的审视。
赤帝负手立于御案前,正看着那张新添了一笔的舆图,目光沉沉地从琅川州那条刚刚新增的一条运河之处,一路沿着其运河南下方向看到云翳州,虽还不知那条运河的尽头在何处,但他的视线却又被旁边的云泽州所吸引。
“蓉华城……”赤帝手指点零云泽州的主城。
闫公公躬身侍立在御案旁,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奏折,看着赤帝这般入神,也未敢惊扰半分,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缓。
“闫鹭山,长春城那边,安国府查抄之事,处置得如何了?”赤帝缓缓开口。
“回禀陛下。”闫公公捧着奏折,也不忘先行一礼:“殷太师前日已经递折子上来了。”话间,闫公公连忙从堆在御案后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奏折。
“你看完了,简单给朕一下就是。”赤帝头也没抬,视线还在那几个州之间来回审视。
“是。”闫公公连忙放下手里那一捧奏折,先阅起了殷崇壁那本。
“禀陛下,殷太师折子中,已奉旨查抄了长春城安国府和盛京城将军府,一应财物、仆役名册,皆已清点封存,正在一一造册,不日便可呈送御览……”闫公公到这略作停顿,好像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出口。
赤帝看他欲言又止,轻轻抬手示意,闫公公连忙继续下去:“陛下,安氏族人及亲近仆从、以及其豢养的私兵,皆已发配南疆瘴地充作苦役,三日前便已由当地兵司押解上路了。”
闻言,赤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道怪不得闫公公刚才那副为难之色,面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动作倒是真快。”
“这……何止是快啊……”闫公公知道赤帝心中所想,连忙应和:“陛下,那可是长春城啊,陛下的抄家圣旨发出,就算千里加急,估摸着也要三四日才能送到,怎得……怎得三日前就已经押解发配了……”
“他殷崇壁可真不愧是三朝元老!”赤帝着话,从闫公公手中一把拿过折子,随意翻看:“若没有这般未卜先知的能力,如何又能稳坐太师之位?他这份早早预料到了‘心领神会’,实在是暴露了他最迫不及待想要做的事了。”
“迫不及待想要做的事?”闫公公佯装满腹疑惑地问着。
“闫鹭山,你也是只老狐狸了,别跟朕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赤帝斜睨了一眼他,闫公公立刻躬身一揖,赤帝继续道:“朕还没想过抄家的时候,他殷崇壁府上就派去了一个老谋深算的管家到长春城,在朕下旨的同一,便将远在长春城的安国府抄了个底朝!”
“哟,这……陛下知道得清楚。”闫公公俨然是没想到赤帝竟早就知道了这些。
“他殷崇壁是只老狐狸,你闫鹭山也是,那朕若是不多点线人,如何能在这龙椅上稳坐至今。”赤帝这话音刚落,闫公公吓得立刻跪地叩首:“陛下,老奴绝无不臣之心呐,老奴……”
“你快起来,朕殷崇壁呢,你急个什么。”赤帝随手一挥,示意闫公公起身话,顺便也理一理御案。
“蔺卿那边,关于漕帮的事,可有来报?”赤帝几步行至窗前,将御案前的位置空给闫公公去稍作整理。
“禀陛下,蔺太公今晨有密函送入。”闫公公放下手里的活儿,先从刚才那一捧奏折中,翻出了一封密函,递到赤帝手郑
片刻后,赤帝阅完:“这个于雯……看来很是得蔺卿的青睐啊,连这事也敢交予他去办。”
“陛下,这个于大人,不就是与蔺太公一起从迁安城过来的吗?”闫公公一边继续收拾,一边与赤帝道:“或许此人确实有些能耐,才能得那位下第一谋士的信重。”
赤帝看着密函,半晌才一句:“宣王爷在世的时候,与朕飞鸽传书中提到过此事,那藏银涧的隐秘之事,正是这个于雯告诉他的,若不是有此,恐怕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哎哟,那这么看来,这位于大人还真是不简单呐。”闫公公不禁赞叹,但赤帝并未再言多一句。
听不到赤帝再开口,闫公公只默默整理着御案和书架,收起那张舆图时,发出一些极轻的纸张折叠的声响。
赤帝闻声回眸看向那张舆图,沉默不语,信重暗自思忖:安硕已经办了,连带着他的尾巴梁宽鸿也一起收拾了,虽是有些严苛,可殷崇壁那日软硬兼施的威逼之下,也的确是提醒了赤帝,绝不可手软,以免后患无穷!但最棘手的人还难处置,毕竟殷崇壁是个老奸巨猾的,他又将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得极深,一时间还真是难以动手。
想到这,赤帝转过身,将推开一扇窗,眼神投向凤仪宫的方向:夏婉宁确是个温柔贤淑的皇后,处事也格外妥当得体,从在太子府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如今的凤仪宫,她将整个后宫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与赤帝更是夫妻情深。可正是她这份完美,在如今这场波谲云诡的局势下,反而令人心生疑窦。
夏婉宁究竟是为何突然要查王德禄?
安硕与殷崇壁的勾结,甚至还连带着皇子和公主,难道她身为后宫之主,就真的一无所知吗?
将王德禄送到御前,究竟是想要借赤帝的手来彻查宫闱,还是她只是想要借此机会扳倒德阳妃或者殷贵妃?
疑心一旦种下,便如春草蔓生。
“闫鹭山。”赤帝忽然唤道,闫公公连忙上前两步应声。
赤帝一副随意之态,看起来只是忽然心血来潮的关切:“凤仪宫近日可有事传来?”
闫公公心头一凛,怎得这般突兀就提起凤仪宫来了,但面上还是不露任何表情:“回陛下,皇后娘娘一切如常,听闻近日也是开始忙碌起来,与礼部一起筹备阙擢麟典。”
“阙擢麟典……已经到了这时候啊……”赤帝想了想,也不再追问凤仪宫,而是额外吩咐:“大典在即,各州才俊齐聚盛京,为得就是一观这终选大局,若是叶鸮没能回来,那红刃就让副手李玄凛暂领,朕要这盛京城外松内紧……”
“是,老奴明白。”闫公公领命,转念一想,又试探道:“陛下,那这事……要向皇后娘娘通传一声吗?”
赤帝冷眼睨了闫公公一眼:“闫鹭山,朕看你这脖子上的脑袋已经不灵了?红白刃的事,何时与后宫提过。”
“是是,是老奴糊涂了!”闫公公连忙深行一礼,随即便转身出了御书房去。
赤帝看着闫公公渐渐远离的背影,低声自语:“这么好的时机,也该给一些人放点空子钻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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