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当一轮弯月当空高悬时，瑛萝才领着仪仗队伍回到凤仪宫，只不过这时候还不得空即刻回禀，从殿外便听见里面传出了夏婉宁淡淡的询问。
“陛下今日宿在哪一宫？”夏婉宁不冷不热的声音，让一旁回话的新晋内侍官不禁一颤。
“回禀皇后娘娘。”何中福心翼翼地作答：“陛下这时间还在御书房，并未点名。”
“没点？”夏婉宁语气上听起来很诧异，可表情却还是平平无波的模样：“那前几日，陛下都点了谁侍寝？”
“回禀皇后娘娘，谁都没点，陛下一直忙着处理朝政。”看夏婉宁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应，连忙补了一句：“对了，陛下也就在得知齐阳妃有孕那日，去襄阳宫探了一趟，但那之后，也只是时常派人去襄阳宫，询问齐阳妃的身子，陛下自己便再没去过了。”
“没有去后宫？也没有点其他嫔妃侍寝？”夏婉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何中福。
“哎哟，可是呢，皇后娘娘，这事儿奴才也是为难啊。”何中福连忙躬身一揖：“陛下这些日子几乎都快住在御书房了，除了上朝，可是哪里也没去。”
“近日前朝事多，怕是让陛下头疼了。”夏婉宁着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散袅袅升起的热气，状似无意地询问：“那后宫这边，可不就要空守冷榻了。”
“娘娘得是啊。”何中福连连应和：“奴才这今日前来呈禀，也是想劳烦皇后娘娘，能去劝一劝陛下呢！如今这后宫里，除了娘娘的凤仪宫，也就只有襄阳宫还有些人气了，若不是齐阳妃怀着龙胎，恐怕也是一片冷寂啊！”
“劝？”夏婉宁微微抬眸，眼神轻瞟了一眼何中福，随即又垂下羽睫：“陛下忧心国事，又刚废了个皇子和公主，哪里还有心思放在后宫。”
“话是这么，可……”何中福一脸难色道：“可后宫不也是国事之一吗，若是陛下不能雨露均沾，只独探襄阳宫，那其他娘娘那边……特别是……是……”
“怎么，殷贵妃又发脾气了？”夏婉宁轻轻放下茶盏，满不在乎的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无嗣的贵妃，如今这样的局面，还敢张狂不成？”
“不……这……”何中福吞吞吐吐，半晌凑不出一句整话。
那殷贵妃自然是没少训斥他，即便没有子嗣，可在后宫里高低也是个万人之上的贵妃，赤帝前几日好不容易踏足后宫，去的竟不是他的云霄宫，那自然是要把这些下人叫去狠狠撒一通火气的，否则何中福今日也不会这么着急地来寻夏婉宁，冒险进言劝赤帝了。
“罢了，本宫知道了。”夏婉宁抬手挥了一下：“你退下吧，来日本宫便去御书房瞧瞧就是。”
何中福依旧面露难色，好似不劝到夏婉宁即刻动身前往御书房，就不罢休一般。
“何中福，你这刚上来的内侍官还没坐稳呢吧。”瑛萝从殿外适时入内，向着夏婉宁敛衽一礼，便转向何中福“提点”道：“娘娘去与不去、何时去，自有打算，怎得还要你这个内侍官监督不成？心屁股还没坐热，这位置就又该换人了。”
“哎哟，瑛萝姑姑……您这话得……”何中福连忙对着瑛萝深深一礼，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惧色：“奴才只不过是来向皇后娘娘细细呈禀，既然已经完了，奴才这就退下了。”
言毕，何中福着急忙慌地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大殿。
“娘娘，赏赐都送到了。”瑛萝回禀时，向周围轻轻一抬手，屏退令内其他宫人：“仪仗是从南门走的，出去绕行了城东，正好路过将军府和太师府，还迎…”
“齐阳妃，这一胎可真是来得太是时候了……”夏婉宁似乎并没有听瑛萝的回禀，只是心中想着刚才何中福来报的话：“实在是好啊，这时候的龙胎，正好宽慰了陛下连日来的心中郁结……”
到这，夏婉宁顿了顿，仿佛这时候才听到瑛萝刚才回禀的话，眼神向手边茶盏示意了一下，瑛萝立刻上前续茶。
“起来，宣国府可真是人才辈出。”夏婉宁看着瑛萝斟茶的一举一动，漫不经心地：“宣老王爷去了，紧接着就让宣赫知承了爵位，只不过好景不长，那宣国府的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身子骨，体弱多病，竟不到一年就殁了。”
瑛萝将续好了热茶的茶盏轻轻递到夏婉宁手中，听她继续着：“可还没过头七呢，陛下就迫不及待让宣赫连承了爵，没想到这个次子是个能干的，不仅赢取了本宫嫡长女的芳心，更是一跃承了陛下面前的得力红人。”
“不过又能如何呢。”夏婉宁缓缓端起茶盏，端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烟：“最后还不是被安硕那个蠢笨的莽夫给谋划着暗杀了。”
着话，夏婉宁浅饮一口热茶，淡淡道：“按理，宣国府没了主心骨，也该是没落了，没成想，本宫还真是教出了一个这么有能耐的好女儿，竟能凭一己之力撑起偌大的王府，就连带着他宣国府旁支都未受半分影响。”
“娘娘，那长公主殿下可是您和陛下亲生的嫡长女。”瑛萝顺着夏婉宁的话应和：“自是资聪颖……”
“资聪颖也罢，可不该用在徒劳之处。”夏婉宁放下茶盏，从鼻腔中嗤出一声冷冷的气息：“现在可好，宣国府有了一个巡案使助力，那宣如玉在宫里又得了脸，这节骨眼儿上居然怀上了龙胎……本宫可真是瞧了这个宣国府。”
瑛萝跟着夏婉宁多少年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心里太明白了，只是不敢多言，只能心翼翼地试探：“那……娘娘，您要去襄阳宫看看吗？”
“本宫亲自去襄阳宫？”夏婉宁斜睨了瑛萝一眼，稍作停留，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本宫如今忙着阙擢麟典一事，若是为一个不过是怀了身孕，又不知男女的嫔妃奔波，岂不是公私不分，叫旁人看去，落了话柄。”
瑛萝敛衽一礼回道：“娘娘的是，是奴婢多嘴了，没有娘娘您这般大局。”
话虽如此，听到“大局”一词，夏婉宁还是开口吩咐：“瑛萝，传本宫的话到御膳房，今日起，襄阳宫的膳食从优，皆以贵妃仪制准备，特别心伺候着。”
“是。”瑛萝应声：“那奴婢这就去安排着？”
“倒也不用你一个掌事女官亲自跑这一趟，没得叫旁人以为本宫太过抬举襄阳宫了。”夏婉宁视线转向殿外：“回头叫知素去就行了。”
瑛萝应道：“是，那太医院那边，娘娘还要叮嘱一下吗？”
“太医院啊……”夏婉宁心里确实想过，可并不是想要叮嘱，而是希望能尽快得知齐阳妃怀的是男是女，正好瑛萝提起来，夏婉宁便顺着：“你不时遣人去问问情况便是，特别叮嘱一下每日去请脉的轮值太医，一定要详细记录脉案。”
闻言，瑛萝心下了然，原想要转身出殿去吩咐，但看她好似还有话没完，便微微躬身，侍立在旁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对了，还有一事。”夏婉宁果然还有话，瑛萝连忙应道：“娘娘，您吩咐。”
“那个裴贵人……就那么关在冷宫了？”夏婉宁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悠悠的眼神似乎有些出了神。
“回禀娘娘，陛下是这个旨意。”瑛萝回话：“前些日子，来禄就来禀过，是圣旨里没有言明，是陛下不想让旁人非议太过凉薄。”
“接连处置了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又将两位嫔妃打入冷宫，还差这一个吗？裴国府上下谋逆大罪株连九族，没想到陛下对裴静怡手软，竟还念着一丝情分？没有连带着处死，却只是打入冷宫……呵。”夏婉宁冷笑了一声：“如今数日陛下都不曾来凤仪宫了，想必是有人在私底下给御书房传了些不该传的消息。”
“娘娘，想来陛下也是长情的……”瑛萝看得出夏婉宁此刻心中寒意，连忙劝慰：“大约是今日政务繁忙，又赶上了……”
“长情？”夏婉宁视线转到她身上，瑛萝连忙垂首，夏婉宁淡淡开口，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怨气：“若是长情，本宫如何会有今日这般难处。”
瑛萝眼明心镜，她所谓的难处，是立储一事、亦或是后宫宠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瑛萝看得出现在的帝后之间，已没了从前的信任，便也不好再多言半句。
“罢了，裴国府上下都没了，留她一个裴贵人，也无伤大雅。”夏婉宁缓缓长叹一口气：“为了陛下的‘长情’，明日亲自跑一趟，给那边的宫人吩咐下去，虽是冷宫，可里面那几个废妃都需按照她们的位分发放膳食，不可在这上面克扣了去，免得叫人拿了本宫治宫不严的把柄。”
罢，夏婉宁视线望向虚掩的窗棂，好似透过那条细缝，能看到宫外的空一般。
随着她视线的方向，一路越过重峦叠嶂，掠过云翳州与青陵州广袤的土地，悬在空的那一盏明月渐落，再次换上了灼眼的暖阳，直至那最南边地界的云泽州，更是另一番让人难以想象的场景。
与盛京城大不相同的蓉华城，气候远比那边更温润潮湿，四季更是花木繁盛不衰，即便在这样的冬日里，城内依然绿意葱茏，夹杂着各色绿植和缤纷花卉，点缀得这座富庶之城有种令人颓靡的、醉生梦死般的浮华。
城中心最宽阔气派的那条“积善大街”的东首处，矗立着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府邸。
高耸的朱门配以闪耀的金银质的门钉，门前一对玉质的石狮狰狞威武，衬得匾额上“夏国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华丽刺目。
时近午时，府内却是一片笙歌鼎沸之景，后花园巨大的水榭台上，正在举办一场奢靡无度的酒宴。
数十名衣着华丽的宾客落座席位之中，皆是这蓉华城及云泽州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富商围坐其间，每人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在这众人落座的中央空地处，一队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清倌伶，随着靡靡乐声翩翩起舞，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这些伶人与城中青楼那些女子略有不同，青楼里的伶人，皆是卖艺又卖身的，被称作彩倌伶，而这些，皆是从清乐坊教坊里特意请来的清倌伶。
这清乐坊的规矩大，从他们教坊出来的人，下等清倌伶是入不了清乐坊的大门，最后只会被转卖至其他青楼。
但除了这下等清倌伶外，其余分为中等、上等和特等，其第一准则就是严禁她们卖身，只可以才艺取悦客人。
可虽她们皆是卖艺不卖身，但每个清倌伶都会被明码标价，倘若有客官看上，可以按价买走，也算是为其赎身。
而今日，这夏国府里请来的皆是中等清倌伶，更有几个是上等，其妖娆魅惑的舞姿，不禁令在座众人痴迷其郑
就在这众人围坐的主位之上，歪坐着一个年约五旬、身材肥硕的男子，那白净的脸面下，掩不住期间浮肿下垂的眼袋，可见其长期纵欲和懒惰的做派，可即便如此疲态，却也难掩他此刻正闪着精光又毫不收敛的狂放眼神。
主位之人头戴赤金冠，身穿绛紫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其上更是缀满了各色宝石，举杯饮酒间，又可见其手指上更是戴了四五枚硕大的戒指，或是翡翠、或是玛瑙、或是金银珠玉……那一身的珠光宝气，俗不可耐。
此人正是远在盛京城皇宫里，稳坐中宫之主夏婉宁的兄长——夏楚秦。
他一手搂着身边一名娇艳侍妾的纤纤细腰，另一只手举着犀角杯，对着席间一名正向自己敬酒的盐商哈哈大笑：“好！好！张大人实在是爽快！只要你应了，那在这云泽州，你发财的机会可多的是！来来！满饮此杯！”
下方顿时一片谄媚附和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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