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帮众们的注意力皆被祭火礼的那艘燃烧着烈焰的舢板吸引,就连舱门前守备的帮众们,也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想要更靠近河中的位置,好能看得更加清晰一些。
借此契机,陈璧立刻掀开舱板钻入下层暗道,脸上刚才因熏呛导致的“不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
他脚步放得极轻,直直竖起耳朵来,聆听着任何可能靠近自己的异常动静。
好在今日开舳节,船舱内原本安排了值守的几名帮众,都忍不住好奇心,早就上了甲板去观礼了,眼下这前往目的地通道畅通无阻,只不过陈璧还是不敢因此放下戒心。
没走几步,陈璧便来到了文执的舱门前,果不其然,舱门紧闭。
陈璧伏在门边静听片刻,确认舱内毫无声息,他才取出一根细若发丝、前端带钩的钢针,轻轻探入锁孔。
他手指极稳,指尖透过那极细的钢针,感受着锁芯内簧片的微弱触动和变化,不过三五息之间,便听“咔”的一声轻响,门锁便被顺利解开。
陈璧立刻将门锁反挂闪身而入,迅速关紧舱门。
甫一入内,逼仄的舱室内部映入眼帘,这间舱室,与他之前探查过的另一艘漕船上的账房格局极其相似,但相比之下更显简洁了几分,甚至有种在这逼仄空间里刻意营造一种“空荡”的感觉。
书案上除了一方砚台、一支笔架,别无长物。
陈璧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率先检查起书案的抽屉,只不过里面只有些普通的信笺、空白的账簿和几枚看似许久未用的闲章。
接着便将视线转到钉于舱室木墙的架子上。
那架上的账簿皆是按照年份和类别依序整齐排列开来,多是各州分舵的日常流水和物资清单,每一本账簿封面都被标注着清晰的编号。
陈璧迅速且仔细地快速拂过每一册账簿的书脊,目光扫过每一个记录在外的标注。
突然间,他在木架下三层靠里侧的角落停下来,那里摆放着看似随意堆起的卷轴,旁边还有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包袱,与周围规整的账册格格不入,且布面十分干净,仿佛刚刚放在这里不久。
陈璧心中一动,蹲下身准备探手去拿的瞬间,顿时觉得那蓝包袱里的东西一定是文执放的,因为这漕帮里,唯有文执一人是个驼背,能顺手、且方便又隐蔽的位置,正是着木架的下三层和下四层之处。
想到这里,他不禁屏住呼吸,心翼翼地解开蓝包袱的活结,将里面账簿展开,借着舱室内极其昏暗的那一盏油灯,尽力看清其中的内容。
“舆图?!”陈璧展开第一页,便先被一幅琅川州地界的舆图吸引了目光,随即再翻至下一张,是韶华州地界的舆图,接下来几张,都是占据两页纸面的各州地界的舆图,到第八章时,是整个盛南国舆图的概览。
然而,就在他翻看舆图之后的页面时,其中所呈现的记录和内容,不禁让他心头狂跳!
他不敢耽搁分毫,立刻从怀中贴身的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里面是裁切整齐的薄纸和一截炭笔。
陈璧以最快的速度,把第一页琅川州的舆图仔细临摹下来——包括其中标注的丙字陆号入口、藏银涧全线走势、以及几处不明所以的标记,随即又将地图上几处带有特别符号之地记录下来,之后又快速将后面几页的内容抄录下来。
在这极度紧张的动作下,陈璧一边要聆听外面的动静,一边要稳如磐石的临摹和誊抄,使得他额间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通道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帮众交谈的低语声,正向着文执舱室这个方向而来!
陈璧瞳孔倏然微缩,立刻将临摹好的薄纸和炭笔收回油纸包中,贴身藏好,有迅速把那带有多张舆图细节的账簿放回原处,再快速系好包袱的活结,尽可能的凭着记忆,将其摆放得像是无人触碰过一般,甚至还心地拂去了自己可能留下的指痕。
旋即,陈璧像一道影子般掠至门后,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外面通道的脚步声在隔壁舱室门口听了一下,似乎是谈话的其中一人进舱里去取什么东西。
“……我看也是,想必是盛京城那边有动静了。”
“不用想,一定是,不然怎么这次开舳节没见到厉舵主。”
“别厉舵主了,他们琅川州分舵的人,包括几个护法,可是一个都没来啊。”
“你文执前几日秘密离港,是不是去盛京城了?”
“盛京城?你是去千帆渡啊?”
“那不然呢?能让文执亲自动身前往的,除了琅川州分舵的千帆渡码头,那还能有什么啊?”
“那可未必,你没见文执没在的那几日,那个臭子也不在了么!”
“你福安那子啊?”
“对啊!如果文执真是去盛京城应对变动,那带个孩子岂不是累赘嘛!”
“啧,你这话也对,那你他去哪儿了?搞得这么神秘!”
“呵,你想想,前段时间谁死了?”
“不就是那个安硕吗?自以为是的蠢将军一个……”
“哎哟,除了他,还有一个大人物!”
“还迎…?哦——!对了!你是那个什么王爷!是吧?”
“对啊!我听迁安城那边出了事以后,好像曹堂主的兄弟也没了!”
“哎哟!你这么一,我忽然想起来,好像就是迁安城疫病刚一结束,曹堂主身边就莫名其妙多了个老头子!”
“对,那个老头子也是来得蹊跷!”
“所以你的意思是……”
“哎哟,别我的意思了,你找到东西了没啊?快一点吧,别一会儿上去了,祭火礼都要结束了!”
“好好……拿到了!”
“走吧……”
“不过啊……我跟你……那个老头子……”
通道里二饶交谈声断断续续,好在并非是冲着文执舱室而来,待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并渐渐远去之后,陈璧不敢在此多作停留了。
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略作观察,确认通道里再无他人,立刻闪身而出,反手将门紧闭,迅速上锁,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毫无响动,除了上锁时那一声极轻的“咔擦”脆响。
船舱外正好传来了文执高唱的声音:“……浊浪退避,晦气潜藏——!”
听到这一句,陈璧心道不妙,恐怕这祭火礼快要结束了,连忙轻步走到舱门旁,确认了舱门外依旧只有那两名帮众值守,且他们此刻也被文执的唱声所吸引时,他立刻旋身闪出了舱门,仿如一个刚刚路过此处的帮众一般,只是身后的手,在无人看到的暗处,轻轻关紧了舱门。
“献祭——!化吉——!”文执的声音再起,众人才知这祭火礼还尚未结束。
高高站在祭台上的文执,随即向前迈出一步,向着祭台更边沿处靠近一点,好似能与那祭火的舢板离得更近一分。
“丙丁既举,秽形不当留——!”
“付与祝融,顷刻返太虚——!”
唱声落地,那舢板的火势更盛几分,好似其中有着燃不尽的“祭品”一般。
见此情形,陈璧心中实在不想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看着不远处那几艘特殊的漕船,想到上一次让周福安那么一个孩子,冒险偷溜进去,探出不少重要的消息,可有些内容他一个孩子却又难清。
想到这里,陈璧心下一横,随着帮众的欢呼声一起吆喝着,脚下迅速且安静的慢慢移至那特殊漕船的附近。
果不其然,那几艘有着特殊标记的漕船戒备更加森严。
可再如何森严,也挡不住今日开舳节这样盛典的吸引力,那些拿着刀枪值守的帮众,无一不是站在船舷边上,视线全部集中在了巨型漕船的祭台处。
“真是赐良机!”陈璧心中暗道,旋即便立刻闪身,借着堆放的货箱阴影,悄然来到了暗舱的通道旁。
在众人高呼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舱板,滑进了暗舱底部。
这里光线更暗,甚至连一盏油灯也没有,舱壁上插着的那几根火把,也没有点燃,浑浊的空气加上铁锈和朽木河泥的味道,在这间开阔的暗藏里弥漫开来。
如此一来,从甲板上投下来的细微光线,就成了这暗舱里唯一的光源,陈璧不得不在这样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环境中搜寻。
可这暗舱里,却并没有周福安先前所的那些奇怪的箱子,只不过空气里的确隐约有一丝血腥气息,但似有若无的,让人不禁心生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陈璧仔细摸索着,忽然在一堆看似杂乱的破损船板和旧缆绳后,发现了一块与周围地板高低错落、且缝隙光滑的木板。
他拿出腰间的短匕,他用力撬开一角,下方果然是一个黑黢黢的狭窄空间,隐约可见几个铁箱暗沉的轮廓。
陈璧丝毫没有犹豫便探身下去。
一入底舱,立刻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味交织的气息,但因这里已经是暗舱的第二层舱底了,几乎完全没有光线,陈璧只是在几个铁箱暗影之间摩挲了一番,却无法细观其中所藏之物究竟为何物。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箱子就是之前周福安见过的,因为他摸索着铁箱的表面,皆雕刻有凹凸不平的各种纹路,奈何却无法一辩究竟。
“……灰飞烟扬处,漕路自坦夷——!”
陈璧欲要再冒险深入一探,甚至已经从袖里甩出了火折子,就在燃亮前一刻,文执高唱的声音远远传来,却无比清晰。
“灰飞烟扬处,漕路自坦夷……糟糕!”陈璧心中想着这两句话,不禁暗道不妙:“祭火的舢板烧尽了,这意思是,灰飞烟灭后,漕岳路自然平坦顺利!要结束了!”
的确如此,祭火礼已经快要结束了!
陈璧面对着眼前这诸多秘密铁箱,咬了咬牙,心中重重暗叹,随即便立刻转身跳出了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秘密暗舱。
随后,他如同来时一样,在舱板下找准了时机,闪身而出,临走前,还不忘借着些微光线,将暗舱下自己可能留下的脚印或指痕擦去,才循着原路,避开偶尔经过的帮众,重新回到了先前那艘漕船上。
当陈璧再次混入人群时,祭火的烈焰已经开始减弱。
“轰——!”那被裹满了火油的舢板,终于倾塌覆灭,最后在河面中央燃起一片。
“礼成——!”
“火归其位,水佑其航——!”
“漕运昌隆,福祚绵长——!”
文执高唱的声音落下,河面上,祭火的烈焰在消耗完大部分舢板的木板、盛放账簿的木箱、以及最重要的账簿后,最终化作一堆冒着青烟、漂浮在水面的焦黑余烬,随着水流缓缓散开。
那些舢板的余碎,或是顺流而下,或是无声沉入河底。
祭台上,薛烛阴适时抬手,声音透过那副柏木傩面传出来,带着满意的威严朗声宣道:“旧秽已除,新运已启!盟誓宴起——!”
话音落地,更大的喧嚣响起。
数百名帮众,两两一组地将七十二坛半人高的大酒坛分别搬出,一半搬到了漕船甲板上,另一半则是搬到了码头岸边,最后再由薛烛阴的两个亲信,搬出了一坛同样半人高的大酒坛,唯独不同的是,只有这一坛不仅系了红绸,坛身上还雕有镇水龙王纹,并且不同于其他七十二坛,唯独这一坛是搬去了祭台之上。
“七十二坛通水路——!”文执高声唱词响起,全体帮众齐声应唱:“一路桃花一路春——!”
众唱落音,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这便是诸多百姓前来观礼的最期待的环节——盟誓宴!
每到开舳节的最后,漕帮都会搬出七十二坛半的桃花酿来,不仅是自己帮内兄弟共同畅饮,更是会将一半与围观来的百姓们一起分享同饮,而且除了这特制的桃花酿外,还为所有人都备下了鸡、鸭、猪、牛、羊、鱼等荤菜!
大鱼大肉在长长的木案上依次排开,就连码头的岸边,几乎也摆上了沿岸极长的木案,酒肉上席,坛口开封,金鳞码头河畔顿时被一股混着凌冽酒香与鱼肉荤香的气息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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