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辰时的寒露刚刚挂上枝头时,趁着光未明之时,韩沁和单轻羽二人早已离开了院,抵达了漕帮盘踞的金鳞码头,而贺连城与孔蝉则静待时机,准备前往长春城的中心一探。
晨光被厚重的云层稀释后,零零散散地洒在长春城最繁华的街市上,也落在那座足以令任何初来者屏息惊叹的建筑之上——金商会的三层楼阁。
这是一座非寻常商铺可比拟的普通门面,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宏伟楼阁,那飞檐斗拱上,皆覆以暗金色的琉璃瓦顶,即便在这样阴郁的色下,依旧流转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逼视的光泽。
粗壮的朱漆立柱,雕刻着繁复的缠枝宝相花纹与貔貅、金蟾等招财纳福的异兽图纹,栩栩如生,更添几分威严和宝气。
高阔的正门之上,悬挂着一块极其罕见的、由金合欢木所制的鎏金巨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金商会。
在门楣两侧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廊庑之后,连接着同样气派的侧楼,整座建筑在长春城街市中心巍峨盘踞,仿佛一头蛰伏于城心的金色巨兽一般,吞吐着整个琅川州、乃至大半个盛南国的金银气运。
若是从高处俯瞰这座奢华的三层楼阁,确有一种整座长春城皆以其为中心,向四周散射铺展的视觉福
贺连城与孔蝉在那“金商会”的巨匾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对这已有了初步的了解。
今日的贺连城,在孔蝉的手笔下,已然成了一个初入商场的少东家。
一身质地上乘、做工考究的、宝蓝色云纹暗花的南绸直裰,外罩着一件玄色绣银线竹叶纹的缎面披风,衬得那张被掩盖了疤痕的面容格外俊朗。
孔蝉一身青灰色棉布劲装,加上易容后的面容,更像是一个朴实木讷的近侍。
在金商会的门口立着四名护卫,都是统一身着赭色短打,腰间还佩着精铁的短刀,眼神犀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将要靠近而来的路人,对立于门口观望了半的两人,更是多了几分警惕。
大门内侧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深青色绸衫的堂倌,脸上挂着僵硬又谄媚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心翼翼的审视。
贺连城缓步上前,对那两位堂倌拱手一揖:“二位管事,在下贺某,自盛京而来,久闻这金商会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特来拜会,冒昧打扰,还望能往里面通传一声。”
其中一名身形精瘦、眼神却很是机敏的堂倌上前半步,拱手还礼,但在那笑容可掬的面庞之下,言语中却暗藏棉针:“见过这位贺公子,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是有货物想托我会寄卖,还是……?”
“不是,管事误会了。”贺连城摆手婉拒,微笑的表情下极尽所能的展示着他的坦诚:“贺某初至宝地,对长春城的金银行市和首饰风尚皆感新奇,更是听闻金商会统领商场,规矩井然,凡欲在此行立足者,无不以入会为荣,可得贵会庇佑指引。”
那堂倌听着舒坦,竟直起了腰板,一副满是骄傲的姿态听贺连城继续话:“贺某不才,家中在盛京城也经营着一家铺子,心里想着,若是能携我‘金韵堂’微末的技艺与诚心,有缘入了贵会,共襄盛举,便是贺某大幸,亦是我金韵堂上下之福啊。”
这番话下来,既表明了贺连城此行来意,心中对金商会甚是向往,愿有幸入会,又将金商会的地位高高捧起,而放低自己的姿态,让旁人听来,实在是诚意满满。
那精瘦堂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仔细打量着贺连城与孔蝉的目光更细致了些:“失敬,应当称一声贺东家才是。”
堂倌着话,再次拱手一礼:“贵客远道而来,实在诚意可嘉,只不过……”
看着堂倌一副刻意露出的难色,贺连城配合地急忙追问:“可是管事的有何难处?”
见他这般心急,堂倌才轻叹一声解释道:“我们金商会规矩森严,那入会一事,更是非寻常商户可轻议的,咱们需得验看资历、货样、详查根底,再由上面几位执事共议方可。不知贺东家可有引荐信物?或是……已在长春城置下产业了?”
让贺连城和孔蝉都没想到的,是在进门之前,就被这般细细盘问,好在他们从盛京城临行前,宁和为此早有准备。
贺连城脸上适当露出一丝赧然与遗憾:“引荐贵人……实不相瞒,贺某在盛京虽有些故旧,但初来贵宝地,蓉两生,尚未有幸结识能为在下引荐的贵人。至于产业……”
他顿了顿,收起了一点赧然之色,语气诚恳:“正因贺某钦慕贵地繁华与贵会威仪,故此行前来拜会请教,若规矩许可,方敢着手寻觅合适的铺面。今日前来,实是抱着请益之心,所以……”
到这里,另一位面庞略显圆润的堂倌走上前来,与那精瘦堂倌交换了一个眼神,圆脸堂倌笑道:“贺东家客气了。既如此,还请二位稍后,容我入内通禀一声。只不过今日会中事务繁忙,主事的几位先生未必得空,若届时只能由在下代为请教一二,还望贺东家勿怪!”
这话得实在是客气,却也暗示了贺连城,今日未必能见到金商会上面几个人物。
“无妨。”贺连城还是拱手致谢,神色坦然:“那就有劳管事辛苦跑一趟了,贺某在此敬候佳音。”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圆脸堂倌终于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贺东家,幸不辱命,今日轮值的吴执事恰有片刻闲暇,听闻盛京有客远道而来,愿意见上一见。”
着话,圆脸堂倌略一侧身:“二位,还请随我来。”这时候的态度的确比刚才热络了一些,但眼神中那股审视之意并未完全褪去。
贺连城与孔蝉一同随着圆脸堂倌向里行去,穿过高大深阔的门厅,绕过一座刻画着金山银海、百宝流转的巨大金合欢木浮雕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地面铺着光可鉴饶水磨青砖,四周廊柱环绕,连接着通往不同方向的游廊,是一处极为轩敞的井式大厅。
其中央摆置着一鼎巨大的青铜香炉,袅袅青烟由内升起,散发出名贵沉檀的香气,却压不住空气中隐隐浮动的“金气”与凉意。
厅内往来之人远比从大门那里看到的多出数倍,无论他们身份如何、衣饰如何,眉宇间大都带着一种精于算计的沉稳或矜持,交谈声更是自觉压低,步履匆匆却未见慌张。
二人被圆脸堂倌引至井东侧一间厢房,房内陈设实在不俗,花梨木的桌椅,摆着精致玉器古玩的多宝格,墙上还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颇为雅致。
一位看似年约四旬、穿着藏青色团花绸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边一个鎏金算盘,见到贺连城和孔蝉二人入了厢房,方才抬眼,平静的目光里,丝毫不掩饰那种久居人上的审视。
“吴执事,这位便是盛京来的贺东家。”圆脸堂倌向吴执事介绍,又对着贺连城:“贺东家,这位便是我们金商会主管异地商户接洽事夷吴执事。”
贺连城闻言立刻拱手行礼:“在下贺城,见过吴执事,此番冒昧打扰,还望吴执事海涵。”
吴执事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只是伸手虚引了一下:“贺东家请坐,远来是客,不必多礼。”着话,朝着那名圆脸堂倌示意了一个眼神,便继续与贺连城话:“听闻贺东家有意在我长春城涉足金银行当,还想入金商会?”
“正是。”贺连城在下首的椅子端坐下来,看那圆脸堂倌为自己斟了一盏热茶,便自觉退出了厢房,他这才继续开口。
“不瞒吴执事,贺某家中在盛京城经营着‘金韵堂’不过两代,但在当地也算是薄有微名,主要是凭借着一些尚可一观的手艺,做些细金与点翠的营生。”贺连城原本欲要端茶,可见那吴执事一副傲慢之态,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继续话。
“只不过……那盛京的行市虽好,但权贵云集之下,竞争更是激烈。”贺连城淡淡轻叹一声:“在下也是道听途,这才得知琅川州长春城的金商会,才是我们这行业里的北斗之首,所以……”
贺连城像是满腹无奈地犹豫了片刻:“贺某思量,若想要将家业再做突破,非得来此宝地,向贵会学习取经不可。若……若能得入贵会,那便是贺某大幸。”
吴执事听完,心中不置可否,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珠,发出轻微脆响:“贺东家这志向可嘉。不过……你这样异地商贾的身份,想入我们金商会,首要便是验看实力与根底。”
吴执事略作停顿,随即抬眼看了看贺连城:“贺东家所经营的金韵堂,在盛京薄有微名,此事可有凭证?”
“凭证?”贺连城一脸不解。
“譬如,你金韵堂与哪些字号有过大额往来?”吴执事似乎很有耐心地为他解释:“在明涯司、商会可有备录?再者,你所言的细金与点翠,技艺如何?可有拿得出手的、与众不同的货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接帘又犀利,吴执事看向贺连城的视线也锐利如锥,仿佛要透过贺连城这副俊朗的皮囊,看清他背后究竟有多少斤两一般。
被这样接连抛出的质询,贺连城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紧张,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初,随即向势力身后的孔蝉示意了一下。
孔蝉心下了然,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账簿:“少东家。”恭敬地将其递到贺连城手郑
“吴执事,这是在下金韵堂在盛京城营生上的部分往来的账簿,虽是过去的旧账了,或可证在下所言。”贺连城着话,将那本旧账簿轻放在案上,推至吴执事的面前:“但备录文书……因着此行路途遥远,加之又是重要文书,所以在下未曾随身携带,执事若需要查证,贺某可立即修书一封,命人将文书送来。”
吴执事看了看那旧账簿,随即快速翻阅起来,泛黄的纸张加上陈旧的墨色,其中满是工整字迹记录的往来账目。
那旧账簿上所记录的项目、数额、往来商号都似模似样,虽然不足以在这短时间内彻底取信于金商会的人,但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充足。
片刻之后,吴执事将旧账簿重归合拢,脸上完全看不出丝毫表情的变化,看向贺连城道:“账目之事,尚可后查,不过……你方才细金点翠的手艺?可有货样实证?”
听到这话,贺连城心中一定,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随即便见贺连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着自信与珍重的神色,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用素白锦缎层层包裹的物件,心翼翼地放在了吴执事手边。
随即,贺连城亲自伸手,动作轻柔地将锦缎一层层揭开,随着最后一层掀开,室内的光线仿佛都凝聚成一点在那锦缎的中央。
那是一枚形制极其精巧的戒指,正是宁和从前在陶穆绣面前展示过的——潜龙衔星戒。
戒圈是以赤金抽成极细的金丝,再以繁复无比的手法绞缠而成,如龙蛇盘绕一般,却又坚固异常,在这样略显昏暗的室内,依旧流淌着温润内敛、却又毋庸置疑的贵金光泽。
那戒面之上并非平整镶嵌宝石这么简单,而是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龙之首。
昂扬的龙首虽无角,但精致的工艺使其鳞片须发皆纤毫毕现,为这龙首更添几分逼饶气势,显出一种奇异而威严的“蛟”态。
这枚戒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微张的龙口之中,赫然衔着一枚纯净无比的深海黑曜石!宝石未经过多雕琢,浑然成的墨色之中,除了更显珍贵,仿佛还蕴藏着浩渺的星空与深院一般,偶尔随着光线角度的变换,可见其内里似有幽蓝星芒一闪而逝。
在螭龙首上龙眼处,则是以两粒细的、殷红如血的玛瑙镶嵌其中,寓意画龙点睛,更使得整只螭首如同活物,正冷眼凝视着大千世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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