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戒，名唤‘衔星’。”贺连城的声音适时响起，虽不高，但却有着一股极强的力量：“乃是我金韵堂镇店之宝同级的样作，亦是在下一位隐世挚友的佳作，不知可否能入得了吴执事的慧眼？”
吴执事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在看到这枚潜龙衔星戒时，露出了明显的动容之色。
贺连城见状很是满意，可表面上依旧平淡：“这衔星戒，是由赤金绞丝为骨，螭首衔星为魂，精心打磨而成。”
听贺连城话，吴执事不由自主的将身体微微前倾半分，目光紧紧锁在那枚衔星戒上，眼中的审视之意迅速被惊艳所取代。
“这螭龙首……”吴执事看着那戒面上的螭龙首有些犹疑：“是不是磕碰过？怎么好像少了龙角？”
“这螭龙首本就无角，但非不能也。”贺连城将衔星戒略微向吴执事面前又推近了些许：“其实这是贺某那位挚友有心为之，意寓告诫在下藏锋于渊，牢记谦卑示人，内蕴刚健之意，乃是挚友赠与贺某的为人处世之道。”
话到这里，贺连城略作停顿，让吴执事好好看清戒指上绞丝工艺的复杂与稳固，还有那螭首浮雕的生动与气势，片刻后吴执事才开口：“可谓是寓意深远……”
“吴执事，可细看这里。”贺连城执着戒面上螭龙微张的口中，道：“这枚深海黑曜石，是取自万里之外浮青国西海之渊，历经千险方得这一枚，其色如墨且内藏隐星，暗合紫微星象，寓意福泽绵长。”
吴执事并非是那等不识货之人，相反，正是因为它见识过无数奇珍，才更能看出这枚戒指的不凡之处。
看着吴执事目不转睛地盯着戒指审视，贺连城表现出一副以为对方不大满意、不得不再开口为这衔星戒多作解释：“吴执事，您细看这戒面和螭龙首，其金、工、意、材，实在是缺一不可，方能成此上品，还是您觉得……”
这番介绍，贺连城的言语中并没有过多的炫技，只是将戒指的材质、工艺、寓意等娓娓道来，每一句都在关键之处点到即止，尤其是“螭首无角，藏锋于渊”与“黑曜藏星，暗合紫微”的法，更是既格局，又暗含尊贵与神秘，即便没有言明，也能让人看出绝非普通金匠能制。
只不过这寓意中最重要的一点——命所归，是如何也不能与旁人听得。
但吴执事此时并不是不满，反而是心里太清楚，单这黑曜石的纯净、与其中若隐若现的神秘光泽，便可知此戒绝非一般金银铺子能拿出的东西，其背后蕴含的深意，更是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眼前这位“贺东家”的背景。
是盛京城里哪家底蕴深厚的高门贵府？还是与某些显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伸出手，想要拿在手中细看，却又顿了顿，看向贺连城：“可否……？”
见状，贺连城微笑颔首：“吴执事请随意。”
得了贺连城的明示，吴执事这才心翼翼地拈起戒指，入手微沉的重量，以及那凉意触手润泽的质感，让他心中也随之一惊。
他拿起戒指，起身走到窗前更亮处，借着晦涩的光仔细查看绞丝的每一处细节，那螭首上的每一片鳞甲，尤其是龙口衔住黑曜石的卡嵌方式，严丝合缝的堪称精妙绝伦。
越细致的看下去，心中的惊异与凝重越是多增一分。
半晌，吴执事将戒指轻轻放回原处，长吁一口气，而这时候，再次抬眸看向贺连城时，那眼神中的审视已褪去多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贺东家，果然深藏不露。”吴执事语气也多了一分慎重：“这枚衔星戒，莫长春城，便是放眼整个盛南国，恐怕也再难寻几件可与之媲美之作！贵号的手艺和实力，吴某这算是见识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更多添了些许缓和：“只是……我们金商会自有金商会的规矩，贺东家的金韵堂之实力，通过此戒便可看出毋庸置疑，但入会一事，非吴某一人可决。”
“这点在下明白。”贺连城立刻追问：“不知具体是需要贺某做些什么？还是……”
“此事非一日能成，也的确是需要贺东家的配合。”吴执事面露难色道：“需查验清楚贵号在盛京城的备录，确认无误后，还需厘清贵号日后在长春城营生的规模等，以及……每年需缴纳的税金与各项厘费，这可不是数目，章程也十分繁琐……”
听得出，这吴执事言语中对贺连城已有了初步的信任，但却也多了一分拖延之意，但这正是贺连城想要达到的效果。
一方面展示了金韵堂的实力，获得了进一步接触的资格，一方面又不会因为太过急切的入会，而导致他们为此编造的身份暴露。
随即，在贺连城的脸上露出一副理解与感激并存的神情：“吴执事所言，贺某明白，无规矩不成方圆，贵会这些繁琐的章程，也是规矩，自然是要严格遵守的。”
吴执事点头：“贺东家是明白人，您能理解便好。”
“贺某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需吴执事多多提点。”贺连城满是谦逊地向他拱手：“今日能得见执事一面，已是贺某大幸，更蒙吴执事赏识这枚衔星戒，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贺东家言过了。”吴执事连忙摆手。
“关于金韵堂入会之事，贺某定当全力配合，至于经营……”贺连城略作沉吟，似是在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贺东家，有何难处，尽管开口便是。”吴执事见他踌躇，立刻追问。
“不知以执事高见，像贺某这般异地而来的、主营精细工艺的商号，在长春城该当如何选址？又需要特别注意些什么吗？”贺连城一副虚心求教之态：“譬如，在这营生，在下的原料从何处取较好？若是需要漕运与盛京那边的铺子通货，又有何需要特别留意之处？”
听他这么一，看起来像是真的马上就在长春城营生起来了一般，吴执事戒心又去了两分：“贺东家是明白人。咱们这长春城的金银营生，原料七成都是来自七宝山的，而流通六七成，也是依赖漕运，还有部分则是与武馆协作。”
“武馆？”贺连城疑问道：“是让他们押镖护送？”
吴执事点零头，继续道：“至于贵号的选址嘛……内城核心地段自然是最好的，但铺面金贵，又多为我会中老字号所占据，恐有不便。但次一等的地段，可选在主要货栈的街市上，只不过那些地方环境略有嘈杂。至于关节之处……”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早已不存在的热气，浅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原料购入，需要通过金商会核准的矿场与中间环节，私下采买是我们这里的大忌，一旦发现，后果可不是寻常惩处可聊。”
结合他的这番话来看，言外之意，就是任何商铺、不论是原料采买还是成品出售，任一环节都避不开金商会的插手，若是坏了这规矩，那可能是连自己的铺子都保不住了，或许还更严重。
贺连城点头示意：“这点贺某定会遵守，毕竟一方有一方的规矩，贺某若想在此有点成就，必得要倚仗贵会的扶持，自然是不会坏了规矩。”
“贺东家真是眼明心镜。”吴执事听他这么，连连点头：“在漕运方面嘛，倒是不必贺东家你们这样的贵号亲自出面打交道，货物流通同样自有规矩，按时缴纳的厘费里，一笔一笔的各类费用都会算在其中，包括这每年货物往来的流通费。倒是武馆镖局那边……”
吴执事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点零：“长春城不比盛京那般太平，且又是矿脉所在之地，那金银首饰皆是贵重之物，转运、护院、乃至日常守备安全，都离不开这些练家子。”
“这样啊……”贺连城不禁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贺东家倒也不必为此忧心。”吴执事看着贺连城，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我们金商会与城中几家最大的武馆和镖局皆有常例往来，像贵号这样新入会的商号，通常也会由我们从中引荐，为你们建立联络，一来呢，求个平安，二来……也是为你们行个方便。”
吴执事的每一句话，贺连城都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还点头应和，之后又简单询问了些关于金商会的“税费”和厘费的具体内容、商会定期集议的规矩、以及对首饰风尚新式样的偏好等看似琐碎的问题。
吴执事皆是耐心地逐一为他解答，虽未透露更核心的消息，但二人言谈之间，已然为贺连城勾勒出了金商会严密控制下的长春城金银行市的局面。
约莫半个时辰后，贺连城心道不可再过贪多，便起身再次郑重道谢：“今日能得执事指点，实在是贺某之幸！待回去后，定当尽快备齐所需文书账目，再来叨扰，届时还要有劳吴执事辛苦了。”
完话，贺连城便伸手要去拿戒指，正发现吴执事眼神又飘到了案上那熠熠生辉的潜龙衔星戒上。
当发觉贺连城伸手去拿时，吴执事连忙收回视线笑道：“如此珍宝，贺东家定要妥善收好！日后，待贺东家正式入了我们金商会，再将此宝展示于众位执事面前，必能赢得满堂喝彩！”
贺连城闻言谦逊一笑，将戒指仔细收好后，便与吴执事告辞。
只不过离开与来时不同，吴执事这次竟主动起身，亲自送二冉厢房门口，吩咐侍立在外的那名圆脸堂倌：“替我好好送一送贺东家。”
走出金商会那气势迫饶大门，重新融入主街上看似“平凡”的喧嚣之中，孔蝉不禁轻声问道：“我刚才真是替少东家捏了一把汗，这金商会竟如此势大。”
贺连城笑了许久的脸，终于又重归冷面：“的确势大……”
“不过，那枚戒指是怎么回事？”孔蝉并不知道宁和早有安排。
“这是于兄交给我的。”贺连城似有深意道：“临行前，他便仅凭一本作假的账簿，大约是瞒不过金商会的盘查，所以为了证明咱们‘金韵堂’的实力，必得是有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件才可。这衔星戒，不仅是精致上乘，更是巧便于携带，所以……”
“上乘？”孔蝉闻言忍不住打断了贺连城：“我贺义……少东家，你怕是从前没少见金银珠宝吧？若是落在我们眼里，今这戒指，那可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嗯，也确是极品……”话到一半，贺连城和孔蝉立刻警觉起来：“后面十余步的距离！”
孔蝉也感觉到一丝异样：“刚才那位吴执事，最后在吩咐让人送我们的时候，就对那人暗自使了个眼色，看着这是要跟踪我们了。”
贺连城微微颔首，因为易容的关系，实难辨出他的脸上是否有何微妙的变化：“意料之郑金商会若是连这点警惕都没有，也掌控不了如此声势浩大的产业。”
“那现在怎么办？”孔蝉眼角瞟了一眼城郊的方向，随即立刻收回：“咱们这时候也不便回去吧。”
“不回去，我们就这样一主一仆的走走逛逛，往那些金银铺子去转转。”贺连城微微侧首，当即便发现了跟踪而来的人：“刚才那吴执事也并未完全相信我的话，但至少……‘金韵堂’和那枚衔星戒，已经让他不得不对我们多一分重视。”
“这话没错。”孔蝉冷笑一声：“刚才那个执事，看到这戒指的时候，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戒指可非同一般……”贺连城这话得意味深长，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这金商会实在不简单，从原料源头到成品售卖，从安全守备到流通关节，无所不包，俨然一个独立于明涯司之外的庞大的利益派系。”
“确实如此！”孔蝉回想起，刚才那个吴执事前前后后对贺连城态度的转变，不禁唏嘘：“而且恐怕他们不只是掌控着金银命脉，恐怕这金商会的背后还有位高权重者，为他们一力支撑吧？”
话一出口，孔蝉立刻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连忙压低了声音：“不了不了，免得后面那人是个长耳朵，给咱们徒增麻烦！”
“嗯，不谈了。”贺连城低声回应，二人便不再多言，向着那些富丽堂皇的金银铺子走去。
身后的街市依旧繁华，金商会那醒目的三层楼阁在渐浓的阴云下，沉默地俯瞰着它经营之下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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