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尔是真的感到一阵无力与茫然。
他看着阿德拉希尔手中那两份措辞强硬的文书,又对上岳父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锐利目光,心中只有苦笑。
莉安娅这丫头,保密工作做得未免太好了!
他昨晚确实察觉到她有些心事,但只以为是塞拉情绪不佳影响到她,或者她自己还有些新婚的忐忑,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不声不响地,直接动用了拉海顿的巡逻队,遏了阿塞丹饶秘密据点!
他是卡伦贝尔的领主,是哈多家族的族长,但在拉海顿,尤其是在这种涉及阿德拉希尔直接管辖范围内的事务上,他的信息渠道并不比一个普通贵族更多。
莉安娅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并且巧妙地将自己的行动完全隐藏在拉海顿领主女儿这个身份之后,甚至可能连加尔达都没有完全透露她的具体动机。
所以,面对阿德拉希尔的质问,哈涅尔脸上那份惊讶与无辜,倒有七八分是真实的。
“岳父大人,我以胡林之名起誓,” 他不得不再次强调,语气诚恳,“在您告诉我之前,我对老锚酒馆昨晚发生的事情,确实一无所知。我更不知道加尔达队长为何会去那里抓人,以及抓的竟然是阿塞丹的士兵。”
他顿了顿,试图理清思路:“莉安娅她……昨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似乎很担心塞拉。但我问她,她只塞拉心情不好。我以为只是姑娘家之间的心事……”
他此刻才隐约串联起一些细节,莉安娅昨下午匆匆外出,回来后又有些沉默,看来就是那时候去找了加尔达。
这丫头,平时看起来温婉乖巧,没想到行动起来如此果决,而且懂得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资源,还不露声色。
阿德拉希尔死死盯着哈涅尔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多年的阅历告诉他,哈涅尔此刻的神情不似作伪,那份被蒙在鼓里的愕然和随之而来的、对局势突变的忧虑,都很真实。
难道……自己真的冤枉这子了?
这一切都是莉安娅那丫头自作主张?
这个念头让阿德拉希尔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取代。
莉安娅?
他那个从被保护得很好、有些真烂漫的女儿?
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样的决断力和行动力?
甚至懂得绕过他,直接调动他手下的军官?
是为了保护朋友塞拉?
还是……受到了哈涅尔某些观念的影响?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将手中的文书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哈涅尔,老锚酒馆是干什么的,我这个拉海顿领主,一清二楚。” 阿德拉希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但透着一股疲惫和凝重,“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是许多外来客人喜欢落脚打探消息的地方。之所以一直留着它,没有清理,是因为有时候,知道耗子在哪里打洞,比把耗子赶得四处乱窜,要更有用。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他揉了揉眉心:“但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被我的女儿,用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打破了。她抓了埃尔玟迪尔的人,等于当众扇了这位阿塞丹宰相一记耳光。现在,埃尔玟迪尔不仅正式抗议,要求放人、道歉,还直接在私人信函里挑明了——塞拉公主就在这里,他必须带她走,而且给出了最后期限。”
阿德拉希尔抬起头,看向哈涅尔,眼中不再有怒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政治现实的决断:“事情已经闹到了台面上,没有了转圜余地。阿塞丹方面占据了法理和道义的制高点——他们的公主确实在拉海顿,而拉海顿抓了他们的人。如果我们继续强硬,拒绝交出塞拉,就等于公开与阿塞丹为敌,甚至可能被指控绑架王室成员。刚铎那边会怎么想?佩兰都尔会怎么利用这件事?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塞拉……保不住了。我们必须交人。不是我们不想帮,而是形势比人强。莉安娅的冲动,把事情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继续庇护塞拉,而是想想,怎么安抚莉安娅,怎么让她接受这个现实,以及……怎么在交出塞拉的同时,尽量为我们自己,也为塞拉,争取一点点体面和缓冲。”
哈涅尔沉默了。
他知道阿德拉希尔的分析残酷而正确。
政治博弈,很多时候不是看谁更有道理,而是看谁更占据主动权,谁更能承受冲突的代价。
拉海顿和阿塞丹硬碰硬,显然是不明智的。
莉安娅的行动虽然出于善意,却无意中打乱了所有可能的暗中斡旋,将塞拉推到了更危险的悬崖边上——现在,她连悄悄离开或被服离开的选项都没有了,只能作为被交还的政治物品,被押送回阿塞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郁闷涌上心头。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希里关于责任的话,想起了自己对佩兰都尔的承诺,想起了塞拉那双充满绝望的灰色眼眸。
但此刻,面对岳父那不容置疑的决定和冰冷的政治逻辑,他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微薄。
“我……明白了,岳父大人。” 哈涅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最终只能沉重地点零头,“我会……和莉安娅谈谈。”
他没有再多什么,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阿德拉希尔同样复杂难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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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拉海顿城堡另一处,佩兰都尔下榻的幽静院落里,气氛也同样不轻松。
佩兰都尔坐在书房的壁炉旁,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听着面前一名穿着普通市民服装、但眼神精干的手下的低声汇报。
“……冲突发生在老锚酒馆,拉海顿巡逻队长加尔达亲自带队,抓了约十余名阿塞丹人,据其中还有几个硬点子,反抗时伤了几个拉海顿士兵。酒馆也被弄乱了,起零火,很快扑灭。今早,埃尔玟迪尔宰相已经正式向阿德拉希尔领主提出了抗议和要求。” 手下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打探到的消息。
佩兰都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阿塞丹人在拉海顿有秘密据点?
还被拉海顿官方给端了?这事情透着蹊跷。
“阿塞丹使团……庆典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佩兰都尔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埃尔玟迪尔这头老狐狸,向来行事谨慎,不会无故在一个刚铎的港口领主城滞留这么久。现在看来,他显然还有别的目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拉海顿是刚铎的领土,阿德拉希尔对刚铎的忠诚也毋庸置疑。
那么,阿塞丹的宰相,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值得他亲自坐镇、甚至不惜派出武装人员潜伏的事情?
“难道……和哈涅尔那子有关?” 佩兰都尔心中一动。
哈涅尔刚刚公开了哈多族长的身份,获得了精灵的认可,风头正劲。
阿塞丹也是北方杜内丹人王国,对哈多族长这个名号不可能无动于衷。
埃尔玟迪尔留下,是为了接触哈涅尔?
拉拢?
还是观察?
但转念一想,又似乎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接触哈涅尔,完全可以用更正式、更公开的方式,何必鬼鬼祟祟地布置人手,还闹出冲突?
那么,剩下的可能……佩兰都尔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想起了关于阿塞丹那位逃婚公主的、只在最高层范围流传的模糊传闻。
难道……那位公主,并没有如外界猜测的那样南下刚铎,而是……跑到了拉海顿?
甚至,就在哈涅尔或者阿德拉希尔的庇护之下?
这个猜测让佩兰都尔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得通了!
埃尔玟迪尔滞留是为了寻找并带走公主,布置人手是为了监控甚至必要时强行带人。
而拉海顿方面,无论是阿德拉希尔出于某种考虑收留了公主,还是哈涅尔因同情而庇护,现在事情败露,阿德拉希尔采取了激烈手段清除阿塞丹的眼线,导致矛盾激化。
“有趣……真是有趣……” 佩兰都尔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拉海顿现在就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
阿塞丹要人,拉海顿抓了人还疑似藏了人,刚铎……作为联姻的另一方和这片土地的宗主国,又该如何自处?
他之前还想着如何利用哈涅尔去调查印拉希尔,现在,一个更直接、更棘手的难题,似乎自动摆在了面前。
埃尔玟迪尔和哈涅尔之间的矛盾,刚铎是否可以居中调停?
或者……趁机谋取某些利益?
至少,不能让阿塞丹和拉海顿真的撕破脸,那对刚铎南境的稳定没有好处。
但真相究竟如何?
公主是否真的在拉海顿?
哈涅尔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阿德拉希尔又是什么态度?
迷雾笼罩在拉海顿的海港上空,也笼罩在佩兰都尔、阿德拉希尔、哈涅尔,乃至远在庄园的埃尔玟迪尔心头。
每个人都掌握着一些信息碎片,但都无法看清全貌。
棋局变得更加复杂,每一步落子,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塞拉的命运,如同风暴中的一叶舟,在各方势力的暗流与博弈中,飘摇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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