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海顿城堡内,阿德拉希尔的书房,此刻成为了另一个无声的战场。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墨香、旧皮革味,以及一种更加凝重的、属于权力交锋的微妙气息。
阿德拉希尔坐在书桌后,背脊挺直如海岸的礁石,双手交叉置于光滑的桌面上,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客人。
阿塞丹王国宰相埃尔玟迪尔,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蓝色宰相常服,银线刺绣的星辰图案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稳,深蓝色的眼眸同样平静,仿佛昨日老锚酒馆的冲突、今晨那两份措辞强硬的文书,都只是无足轻重的涟漪。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两位老练的政治家都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辞都是浪费。
是埃尔玟迪尔主动要求这次会面的,而且特意指明,只与拉海顿领主阿德拉希尔会面。
这个举动本身就意味深长。
他将自己定位为阿塞丹使团代表与拉海顿领主之间的地方性事务沟通,而非涉及刚铎最高层的正式外交交涉。
其目的昭然若揭:将佩兰都尔那头嗅觉灵敏的老狐狸暂时撇在一边,将公主失踪并疑似被拉海顿庇护这个足以震动两国关系的重大事件,尽可能地压缩成拉海顿地方武装与阿塞丹使团随从人员发生冲突的局部摩擦。
这样一来,事件的层级和严重性就降低了许多,回旋余地也更大,同时,他也保留了随时可以将事情升级的后手——如果阿德拉希尔不识抬举的话。
此刻,两人隔着书桌,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鸿沟之下,是名为塞拉的暗流汹涌的真相,但两人都极有默契地,绝不主动触碰那个名字。
“阿德拉希尔领主,” 埃尔玟迪尔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关于昨日发生在贵港老锚酒馆的不幸事件,我代表阿塞丹使团,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解释,以及合理的处置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阿德拉希尔:“我方的随从人员,在酒馆内正常休憩,却无端遭到贵方巡逻队的武装袭击、扣押,甚至有人受伤。此举严重侵犯了我使团人员的正当权益,破坏了阿塞丹与刚铎之间的友好氛围。我要求:第一,立即无条件释放所有被扣押人员;第二,对受伤人员进行妥善医治和补偿;第三,严惩带队肇事的军官;第四,拉海顿官方需就此事件,向我阿塞丹王国做出正式道歉,并保证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四条要求,条理清晰,步步紧逼,占据了受害者的道德和法理高地。
他将自己人伪装潜入、意图不明的事情完全隐去,只强调正常休憩和无端袭击。
阿德拉希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埃尔玟迪尔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稳,却如同海床下的暗流,蕴含着力量:“埃尔玟迪尔宰相,对于发生在拉海顿港内的治安事件,我作为领主,自然有责任澄清。”
“首先,老锚酒馆历来是治安重点监控区域。昨日,我巡逻队接到可靠线报,称有不明武装人员在该处聚集,图谋不轨,可能危害港口安全。” 阿德拉希尔的目光锐利起来,“根据拉海顿领地的法律与惯例,面对此类威胁,巡逻队长加尔达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先行控制局面,查明情况。他的行动,符合程序,旨在维护拉海顿的秩序与我所有子民及客饶安全。”
他直接否认了无端袭击的法,将己方的行动定义为正当的治安管理。
“其次,” 阿德拉希尔继续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在被控制的人员中,经初步核查,部分人员无法提供在拉海顿合法停留的充分理由,且被发现携带未经报备的武器。根据刚铎王国及拉海顿领地的相关法令,外来武装人员未经许可在港口重地聚集、隐匿武器,本身就已涉嫌违法。我方的行动,是依法处置。”
他巧妙地将阿塞丹使团随从这个受保护身份,模糊成了无法证明合法停留且携带武器的外来人员,从而削弱了对方外交人员特权的依据。
“至于受伤人员,” 阿德拉希尔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拉海顿的医师正在为他们进行治疗,费用自理。但需要明的是,冲突的爆发,是由于被控制人员暴力抗法所致。我方的士兵亦有数人受伤。此事责任在谁,有待进一步调查。”
他针锋相对,一条条驳斥埃尔玟迪尔的要求。
释放人员?
要等调查清楚。
医治补偿?
自己负责。
惩办军官?
军官依法行事。
正式道歉?
绝无可能。
埃尔玟迪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神色依旧镇定。
他知道阿德拉希尔不会轻易让步,这番辞也在预料之郑
他需要的不是对方立刻认错,而是通过施压,逼迫对方在塞拉这个核心问题上露出破绽或做出妥协。
“阿德拉希尔领主,” 埃尔玟迪尔的声音微微低沉,带上了一丝压迫感,“您将我国训练有素、持有正式外交文书的随从人员,与不明武装人员、违法分子相提并论,这是对我阿塞丹王国极大的不尊重,也严重偏离了事实。他们的身份文书齐全,完全有权在拉海顿停留。至于武器……作为长途旅行的使团随从,携带必要的防身器械,乃是常理,何来隐匿、未经报备之?贵方巡逻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武力抓捕,才是引发冲突的根本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理解领主大人维护领地安全的职责,但任何权力的行使,都应当有边界,尤其当对象是友邦的正式人员时,更应谨慎、克制,遵循起码的外交礼仪与国际惯例。贵方的粗暴行为,不仅损害了拉海顿的声誉,更伤害了阿塞丹人民的感情,动摇了我们两国之间本就珍贵的信任基石!”
这番话将冲突性质再次拔高,从治安事件拉到了外交失礼和伤害两国感情的层面,隐含的威胁意味更浓。
阿德拉希尔面色不变,但眼神更加冰冷:“宰相大人言重了。拉海顿欢迎所有遵守法纪、心怀善意的客人。但对于任何可能威胁港口安全的行为,无论对方身份如何,我都会一视同仁,坚决处置。这是我的责任,也是对真正客饶负责。至于外交礼仪……在确保基本安全的前提下,自然应当遵守。但若有人利用外交身份作为掩护,行不轨之事,那么,拉海顿的法律和刀剑,也不会因为一面旗帜而变得迟钝。”
他毫不退让,甚至暗示对方可能行不轨之事,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中的尘埃都似乎停止了飘动。
唇枪舌剑,寸土不让。
一个咬定对方执法粗暴、侵犯权益,要求道歉赔偿;一个坚称己方依法行事、对方违法在先,责任自负。
话题始终围绕着酒馆事件的表象打转,但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都指向那个坐在城堡某处、命运未卜的灰眸少女。
埃尔玟迪尔在试探阿德拉希尔庇护塞拉的决心和底线。
阿德拉希尔则在坚守拉海顿的面子和法律权威,同时评估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塞拉的证据,以及不惜撕破脸的决心有多大。
就在这紧绷的、如同拉到极限弓弦般的沉默即将被某种更激烈的言辞或行动打破时——
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笃,笃,笃。
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
阿德拉希尔和埃尔玟迪尔同时眉头一挑,目光转向门口。
这个时间,没有紧急通报,谁会来打扰这场密谈?
阿德拉希尔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简式长袍、头发花白、面容矍铄的老者,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偶然路过的惊讶与关切,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阿德拉希尔微微颔首致意:“阿德拉希尔领主,冒昧打扰了。”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埃尔玟迪尔,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转向他,语气温和而熟稔:
“埃尔玟迪尔宰相,原来您也在这里。真是巧了,我正有些关于南方航线的事情,想找阿德拉希尔领主请教,没想到遇到了您。二位这是在……商议要事?”
来人,正是刚铎宰相,佩兰都尔。
他的出现,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打破了书房内两人精心维持的、将事件地方化的默契与平衡。
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在阿德拉希尔和埃尔玟迪尔之间轻轻扫过,仿佛已经看穿了那层关于酒馆冲突的表象之下,真正涌动的暗流。
埃尔玟迪尔深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计划被打乱的阴霾。
阿德拉希尔的面色也微微一凝。
佩兰都尔却仿佛毫无所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老友相逢般的微笑,施施然地在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两人,仿佛在等待他们继续,又或者……在等待他们给出一个能让他满意的解释。
棋盘,似乎瞬间又多了一位意料之症却又令对弈双方都倍感棘手的观棋者,甚至……是准备亲自落子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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