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兰都尔的突然现身,如同平静池塘里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让书房内原本紧绷而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阳光似乎都凝固在了他微笑着踏入的那一刻。
阿德拉希尔和埃尔玟迪尔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不请自来的刚铎宰相身上,心思急转。
埃尔玟迪尔的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与懊恼。
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佩兰都尔介入此事。
一旦这位代表刚铎最高权力的老狐狸插手,事情的性质就会立刻从拉海顿地方冲突升级为涉及刚铎、阿塞丹、拉海顿三方的复杂外交事件,塞拉公主的存在将极难隐瞒,他低调带人回国的计划也将彻底破产。
他特意选择只与阿德拉希尔会面,就是为了避开佩兰都尔,没想到对方竟然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是巧合?
还是这老狐狸的耳目已经灵通到了如簇步?
阿德拉希尔则是感到一阵憋闷的无奈。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至少没有主动去招惹阿塞丹人!
是莉安娅那丫头自作主张,现在却要他这个当爹的来收拾烂摊子,还得面对埃尔玟迪尔的步步紧逼。
更麻烦的是,佩兰都尔此刻出现,等于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刚铎方面已经注意到了,你拉海顿想关起门来自己解决,恐怕不行了。
他既不能对埃尔玟迪尔示弱,又得心应付佩兰都尔这只老狐狸的审视,真是两头受气。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佩兰都尔打破了僵局。
他仿佛没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气氛,依旧面带和煦的微笑,目光在阿德拉希尔和埃尔玟迪尔之间转了一圈,语气轻松地问道:“怎么?二位似乎正在商议什么紧要之事?是否老朽来得不是时候?若真是如此,老朽可以稍后再来拜访阿德拉希尔领主。”
以退为进,更是将话题的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埃尔玟迪尔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心态。
既然避不开,就只能应对。
他脸上也重新挂上沉稳得体的微笑,抢在阿德拉希尔之前开口:“佩兰都尔宰相言重了。并非什么紧要之事,只是就昨日发生在港口的一起误会,与阿德拉希尔领主进行一些必要的沟通,澄清事实,消除误解罢了。” 他轻描淡写,试图将事情再次定性为“误会”。
“哦?误会?” 佩兰都尔眉毛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竟劳动宰相大人亲自前来沟通?看来这误会……恐怕不啊。不知是何事,竟牵扯到贵国使团?若是拉海顿方面有什么招待不周或处置失当之处,老朽或许也能帮着参详参详?毕竟,拉海顿也是刚铎的一部分,确保所有来宾,尤其是尊贵的友邦使团,在簇感到安全、舒适,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他作为刚铎代表的关切和地主之谊,又将拉海顿的行动置于刚铎的管辖和审视之下,隐隐有将阿德拉希尔护在身后的意味,同时也给了埃尔玟迪尔一个台阶——你可以向我这个更高级别的代表申诉。
阿德拉希尔心中明镜似的,知道佩兰都尔这是在扮演调停者和掌控者的角色。
他不动声色,顺着佩兰都尔的话道:“佩兰都尔宰相有心了。事情是这样的,昨日我港口巡逻队例行巡查时,在老锚酒馆发现一伙身份可疑、携带武器的外来人员聚集。出于维护港口安全的职责,巡逻队进行了必要的控制与调查,过程中与对方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双方均有人员受轻伤。事后查明,其中部分人员自称是阿塞丹使团的随从。”
他将过程简化,但关键点——发现可疑武装人员、发生冲突——都点了出来,立场鲜明。
埃尔玟迪尔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被冤枉的肃然:“佩兰都尔宰相,事情并非完全如阿德拉希尔领主所言。我使团的随从人员,持有完备的文书,在酒馆内正常休憩,却被拉海顿巡逻队无端包围、武力抓捕,期间并未进行任何有效沟通或身份核查。此举严重侵犯了我方人员的人身自由与外交尊严。我方才正在就此事,要求拉海顿方面释放人员、道歉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两人各执一词,再次将分歧摆在了佩兰都尔面前。
佩兰都尔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原来如此……一方发现可疑武装人员依法处置,一方正常休憩无端被袭……这倒是公公有理,婆婆有理了。” 他笑了笑,目光转向阿德拉希尔,“阿德拉希尔领主,您手下的人,当时可曾明确查验对方的身份文书?冲突又是如何引发的?”
阿德拉希尔心中暗骂老狐狸狡猾,这问题看似中立,实则是在追问细节,试图找出破绽或责任点。
他谨慎答道:“根据巡逻队长加尔达的报告,对方在遭遇盘查时反应激烈,并未主动出示有效文书,且试图反抗逃脱,冲突由此引发。至于具体文书查验环节,因当时场面混乱,细节有待进一步厘清。”
佩兰都尔点点头,又看向埃尔玟迪尔:“宰相大人,贵国随从在异国港口,遭遇盘查时,为何不主动出示文书,配合调查,反而要‘反应激烈’呢?这似乎……不太符合外交人员的常规做法吧?”
埃尔玟迪尔心中一凛,知道佩兰都尔抓住了关键。
他当然不能自己的人做贼心虚,或者负有特殊任务。
只能辩解道:“或许是沟通不畅,或许是贵方士兵态度过于强硬,导致我方人员产生误解和抵触。但无论如何,动用武力抓捕、扣押,始终是过激行为。我使团人员即便有不当之处,也应通过外交渠道沟通解决,而非如此粗暴对待。”
佩兰都尔不置可否,只是沉吟道:“嗯……沟通不畅,态度强硬,误解抵触……听起来,这确实像是一场因误会和处置方式不当引发的冲突。”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既然是误会,双方又都有人受伤,事情也并未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依老朽看,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阿德拉希尔领主,贵方巡逻队维护安全,初衷是好的,但方式方法或许可以更讲究一些。既然对方是阿塞丹使团人员,即便当时有所误会,现在既然身份明确,不如……先将人释放,交由埃尔玟迪尔宰相自行管教?至于受伤人员的医治,拉海顿方面可以出于壤主义,提供一些便利。”
他话锋一转,看向埃尔玟迪尔:“埃尔玟迪尔宰相,贵国人员未在第一时间主动配合身份核查,且在冲突中有反抗行为,也确实给拉海顿的治安管理带来了一些困扰。此事虽不至于上升到正式道歉的程度,但您作为使团负责人,是否可以考虑……对拉海顿方面因此事额外耗费的精力与资源,表示一些理解与歉意?比如,承担受伤拉海顿士兵的部分医药费用?”
佩兰都尔的提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用心深远。
他让阿德拉希尔放人,给了埃尔玟迪尔最想要的结果,也避免了拉海顿因扣押外交人员而持续承受压力。
同时,他又让埃尔玟迪尔在表示理解与歉意和承担部分费用上做出姿态,维护了拉海顿和阿德拉希尔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将事件的定性和处置权,牢牢抓在了他这个“调停人”手郑
埃尔玟迪尔知道,这已经是在佩兰都尔介入下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继续强硬,只会让佩兰都尔更起疑心,甚至可能逼得他将事件升级调查。
他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头:“既然佩兰都尔宰相如此建议……为了不伤及两国和气,我可以接受。只要拉海顿方面立即释放我所有人员,并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与尊严,我愿意对此次误会给拉海顿带来的不便,表示遗憾,并承担合理的费用。”
阿德拉希尔也松了口气,佩兰都尔的方案虽然让他有些憋屈,但总算解决了眼前的麻烦,避免了与阿塞丹的直接对抗。
他沉声道:“可以。人,我可以放。但希望宰相大人能约束好贵国人员,在拉海顿期间,务必遵守本地法令,勿再生事。”
一场险些激化的冲突,在佩兰都尔的斡旋下,暂时以这种表面和稀泥、实则被刚铎掌控了主导权的方式解决了。
但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问题——塞拉公主,依然悬而未决,只是被暂时压回了水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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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堡的另一处,塞拉正经历着另一种剧烈的情感冲击。
当莉安娅红着眼圈,又带着一丝做了大事后的忐忑与坚定,将如何发现她被跟踪、如何命令加尔达去老锚酒馆抓人、以及因此可能引发的后续麻烦,一五一十地告诉塞拉时,塞拉整个人都呆住了。
震惊如同冰水浇头!
她没想到,莉安娅,这个看起来温婉甚至有些真的新婚少女,竟然为了她,做出了如此大胆、如此果决的行动!
直接调动拉海顿的军队,去端了阿塞丹宰相的秘密据点!
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和对朋友何等的珍视!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感动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在逃亡的孤苦无依中,在得知被祖国最高层追踪的绝望里,这份来自一个相识不久、却以真心相待的少女的、毫不保留的庇护与支持,是如此珍贵,如此温暖,几乎让她筑起的心防瞬间崩塌。
然而,感动之后,是更深的无奈与焦虑。
塞拉比莉安娅更清楚政治的残酷与埃尔玟迪尔的决心。
莉安娅的行动虽然出于善意,却可能将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这等于直接向埃尔玟迪尔宣战,将拉海顿彻底卷入了她个人对抗命阅漩涡之中!
阿德拉希尔领主会怎么想?
哈涅尔会面临多大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这会不会彻底激怒埃尔玟迪尔,让他采取更激烈、更不顾后果的手段?
“莉安娅……你……你怎么能……” 塞拉的声音颤抖着,握住莉安娅的手,既感动又焦急,“你不该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会给你,给拉海顿,给哈涅尔带来大麻烦的!埃尔玟迪尔宰相绝不会善罢甘休!”
莉安娅却反手握紧她的手,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塞拉姐姐,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政治有多复杂。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你遇到了危险,有人在暗中想要伤害你、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在我的家里,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父亲教过我,拉海顿人,绝不会对朋友的困境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歉意:“我知道我可能做得不够周全,可能会惹父亲和哈涅尔生气……但我并不后悔。至少,那些鬼鬼祟祟跟踪你的人,现在被关起来了,你暂时安全了!”
看着莉安娅那真挚而毫无保留的眼神,塞拉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让朋友们为了保护她而承受越来越大的风险。
莉安娅的行动,如同一剂猛药,让她从自怨自艾和逃避中彻底惊醒。
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她必须和哈涅尔商量!
哈涅尔是卡伦贝尔的领主,是哈多家族的族长,他经历过风浪,或许……或许能想出办法,在埃尔玟迪尔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之前,找到一条出路?
“莉安娅,” 塞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只是等待。我必须立刻去找哈涅尔,和他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你能带我去见他吗?或者,帮我告诉他,我必须马上和他谈谈!”
莉安娅看着塞拉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那位阿塞丹公主的决断光芒,用力点零头:“好!我带你去!哈涅尔刚刚从父亲书房回来,应该在他的书房。我们这就过去!”
两个少女,一个刚刚展现了守护朋友的勇气,一个从被庇护者开始转变为主动寻求破局的参与者,携手匆匆离开了房间,向着哈涅尔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拉海顿的风暴,正在因她们的行动与选择,加速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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