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账房先生被我一句话钉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豆大的冷汗从他那稀疏的额角滚落下来。
他的眼神在我、那两个僵直如木雕的修士、以及门口之间惊恐地来回移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扔出去？
扔谁？
扔衍宗的仙长？
那跟在古榕城城头上吊，自己踢掉脚下的凳子有什么区别？
客栈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星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两个原本豪气干云的江湖客，此刻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纯粹的敬畏，仿佛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他们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功”或“术法”的全部理解。
我没有催促，只是将最后一根面条喂给doro，然后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汤渍。
doro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吃饱聊猫咪，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起聊哈欠。
我的耐心似乎给了那账房先生无穷的压力。
他终于扛不住这窒息的沉默，牙关一咬，像是下了某种赴死的决心。
他颤巍巍地转过身，对后厨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都变流：
“阿……阿贵，出来，搭把手！”
很快，一个同样满脸惊慌的伙计从后面探出头来，当他看到大堂里那两个姿势怪异、一动不动的衍宗弟子时，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在账房先生又是比划又是低声哀求下，两人终于鼓起勇气，一左一右，像抬着两尊易碎的瓷器，心翼翼地架起那两个修士。
那两个年轻修士的脸上，惊恐已经凝固成了绝望，眼珠子还能转动，拼命地向外传递着求饶的信号，但身体却像最沉重的岩石，纹丝不动。
整个过程滑稽而又诡异，两个凡人吃力地拖拽着两个修为远超他们的“仙长”，将他们一点点挪向门口，最后“咚”地一声，扔在了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尘土。
做完这一切，账房先生和伙计两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衣背。
那两个江湖客见状，也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走到柜台前，扔下几块碎银子，然后对着我的方向，远远地、郑重地抱了抱拳。
他们什么也没，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客栈，消失在夜色里，仿佛多待一秒都是亵渎。
大堂内总算恢复了清净。
我抱着已经睡眼惺忪的doro站起身，将那枚从陈公子那里得来的、刻着“泰”字的玉质令牌随手放在了桌上。
这东西的分量，足够买下十个这样的客栈了。
那账房先生看到令牌，瞳孔又是一缩，但这一次，他聪明地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抱着doro，缓步走出客栈。
门外，那两个被扔出来的衍宗弟子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躺在地上，像两件被人遗弃的垃圾。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卷起了街角的落叶。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身体周围那股无形的束缚，会在一炷香后自行解开。
但今夜的经历，想必会成为他们终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古榕城的夜晚，因为衍宗的强势而显得格外压抑，但对我而言，这压抑的空气却如同微风拂面。
我抱着怀里温软的身躯，一步步走在空无一饶街道上，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古榕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而拉长的光影。
我抱着怀中已经熟睡的doro，不紧不慢地走着。
我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早已覆盖了整座古榕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万剑阁那些幸存的余孽，终究是完成了他们的复仇。
一场精心策划的“驱虎吞狼”之计，在我的两个徒弟手中，已然完美落幕。
他们做的不错。
利用衍宗的傲慢，和万剑阁的仇恨，将两股原本都可能成为麻烦的力量引向了彼此。
既削弱了衍宗的势力，又借刀杀人，为自己清除了一个直接的威胁。
这盘棋下得虽显稚嫩，却也足够狠辣果决。
李秋玉那丫头，心中压抑的仇恨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而符卓恨那子，平日里看着阳光开朗，这份心计也着实不浅。
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前方出现了一座颇为雅致的宅院。
这是我初到古榕城时，随手置下的一处落脚点。
与其是买，不如是之前这宅子的主人——一个靠着贩卖假药材起家的富商，在试图将主意打到我头上后，“主动”将房契地契双手奉上的。
我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棵老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院中，几块青石板铺成径，通往主屋。
我抱着doro径直走进卧室，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我心中那因外界杀伐而泛起的些微涟漪，也随之平复下来。
我并没有休息的打算。
我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那枚得自聚宝阁的传讯玉简。
我将一缕神念探入其中，玉简微微一亮，几行娟秀中带着锋锐的字迹浮现出来。
“师尊，陈泰已死于百草谷，万剑阁死伤殆尽。衍宗震怒，宗主亲率高手封锁全城，搜捕我二人。我与师弟暂避于城东‘听风茶楼’地下密室，此处为聚宝阁产业，尚算安全。请师尊示下。”
落款是“秋玉”。
我看着玉简上的讯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计划成功，但后续的麻烦也随之而来。
衍宗宗主亲至，看来这古榕城接下来要上演一场真正的好戏了。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部分，剩下的，也该由我这个做师父的来收尾了。
我收起玉简，抬头望向夜空。
夜色深沉，乌云不知何时遮蔽了月光，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唯有城中心衍宗临时驻地的方向，灯火通明，一道道强横的神念如同交织的蛛网，一遍遍地扫过全城。
他们像是一群被激怒的蜂群，正在疯狂地寻找着捅了马蜂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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