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盯着图谱中那道无面人影，手心有些发紧。那人提着他的鼎，走在荒原上，背影熟悉得让他喉咙发干。
他刚想再靠近些看个清楚，陆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宗主，土豆精它准备好了。”
方浩偏头。少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布帛，眼神干净，语气平静，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刚才那一幕的诡异。
方浩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压下去。他点零头，跟着陆舟往展厅走。
穿过一道低矮的石门，眼前豁然开阔。环形墙壁上浮着一层流动的光，像水一样缓缓滑动。那些光影里有山、有人、有锅、有剑，还有几只猫在屋顶打滚。
这就是创世记忆库。由散落的时空碎片拼成，记录着玄宗发生过的所有事——至少是土豆精认为值得记下来的事。
还没站稳，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从展台后蹦了出来。
它头上歪戴着一顶迷你厨师帽，帽檐快遮住眼睛，爪子里握着一把木勺，落地时还故意转了个圈。
“欢迎参观创世记忆库！”它奶声奶气地喊，“我是首席讲解员土豆精！今由我带大家回顾宗门光辉历史！”
方浩嘴角一抽。这声音太熟了。当初陆舟种出那株三米高的翡翠白菜时，就是这玩意儿在菜园里跳着脚喊“凤凰降临”。
他正要开口，土豆精已经蹦到了中央雕像前。
那是一尊青铜像，刻的是方浩蹲在炉边的模样，面前一口锅烧得通红，锅底破了个大洞，火苗正往上窜。
“这位，”土豆精一挥木勺，指向雕像，“就是我们伟大的宗主大人！人生第一道菜——锅自燃！”
方浩立刻皱眉：“那是我在淬炼本命捕！炉温失控属于正常实验损耗！”
“哦——正常实验损耗。”土豆精拖长音调，转头对虚空，“各位观众请注意，宗主口中的‘正常损耗’，指的是连续七把锅烧穿，换了九口铁锅，最后用门板当锅盖的壮举。”
陆舟低头憋笑。
方浩瞪它一眼：“你一个土豆，懂什么叫炼器？”
“我不懂炼器。”土豆精蹦到另一面墙前，“但我懂历史。史料记载，那段时间厨房每冒黑烟，楚长老路过都要捂鼻子绕道走。”
“他那是装的！”方浩反驳，“他自己在后山温泉练剑走火入魔，才一身臭味！”
话音未落，土豆精已经用木勺点向墙上一幅画。
画面动了起来。
楚轻狂身穿白衣，手持长剑，神情肃穆地站在林间。突然一阵粉雾飘来，他动作一僵，眼神涣散，剑尖慢慢垂地，接着竟哼起曲，原地转圈跳起了舞。
“接下来是‘英雄也掉链’系列！”土豆精激情解，“请看——楚长老与猫薄荷的不解之缘！当日他正在推演《双修阵法图解》，被黑焱种出的变异猫薄荷波及，导致神志不清，持续跳舞两个时辰，最后累倒在草丛里，嘴里还念叨着‘吉时已到，可以成婚’！”
方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就在这时，画布轻轻一晃。
一个人影从画后跨了出来。
楚轻狂本人，穿着和画里一模一样的白衣，手里还握着剑。他脸色有点红，耳尖发烫，瞪着土豆精：“谁准你放这段的？”
“史料记载，必须公开！”土豆精敏捷地钻到展台底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楚轻狂咬牙，抬手就要拔剑。
可剑刚抽出一半，他又停住，看了看四周。墙上其他画面也在闪，有几个熵觉醒者的虚影躲在角落偷笑，连赎罪圣殿的基石都在微微震动，像是在憋气。
他叹了口气，把剑收了回去，低声嘟囔：“那是意外……我算错了吉时……那星象不对。”
“那你干嘛还去后山？”方浩笑着问，“不是每动一步都要挑时辰吗？”
“那……”楚轻狂咳嗽两声，“卦象显示，宜泡汤。”
“哦——宜泡汤。”方浩学它刚才的语调，“所以你就穿着正式剑服，一路走到温泉，结果被猫薄荷迷得跳起了舞？”
楚轻狂不话了，转身就想走。
“等等！”土豆精从台下探出头，“下一幕是‘三十斤烧烤蛟龙肉换忠诚’的经典案例，要不要听？”
“闭嘴！”楚轻狂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笑声。连陆舟都没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浩靠在墙边，看着墙上的光影流转，心情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刚才那个无面人提鼎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但现在不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了。
他低头看土豆精：“你记得这么多事？”
土豆精仰起圆脑袋：“当然。这些都是光啊。别人看不见，但我们记得。”
“光？”
“就是让大家笑出来的东西。”它晃着木勺，“笑一次，墙上就多一道光。你们越闹，这里就越亮。”
方浩愣了一下。
他看向四周。墙上那些画面确实比之前亮了不少。有的甚至开始自动播放，不需要土豆精去点。
他看到自己用烂锅炼出圣丹，药渣喷了墨鸦一脸；看到苍梧子戴上赛博义眼，指挥弟子摆激光阵庆祝开服；看到黑焱双生子偷吃灵鱼干，被发现后装睡打呼噜。
都是事。
但每一件，都让这地方变得更真实。
“行吧。”方浩摸了摸腰间的捕，“下次签到，给你换顶新帽子。”
“真的？”土豆精眼睛一亮，“要带金边的！”
“想得美。”方浩笑了，“先把你刚才放楚轻狂跳舞那段删了再。”
“删不了！”土豆精蹦到最高处的展台上，盘腿坐下，“一旦录入，永久保存。这是规矩。”
方浩正要话，眼角忽然瞥见墙角一闪。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现在却浮出一段新画面。
画面里是永恒之门，门后漆黑一片。一只手掌缓缓伸出，抓住门框边缘。那只手苍白，没有血色，指节细长得不像活人。
紧接着，门缝中渗出一丝黑气，像雾一样蔓延开来。
方浩立刻站直。
陆舟也看到了，声问：“宗主，这是……新的记忆？”
“不是记忆。”方浩盯着那画面，“是正在发生的事。”
他一步上前，伸手就要碰那光影。
土豆精突然跳下来，挡在他面前。
“不能碰。”它声音变低，“这段不是光，是影。碰了会脏手。”
方浩收回手，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墙上的画面动了。
那只手猛地一拽，整扇门被拉开一条缝。黑气涌出，迅速扩散。而门内，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披着破旧斗篷，手里拎着一口锅。
正是他刚才在图谱里看到的那个无面人。
方浩呼吸一滞。
那人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但他能感觉到，那空无一物的脸，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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