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乾和糜竺更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极度震惊的眼神。
这哪里像是一支辗转流离、刚刚站稳脚跟的义军队伍的接风场面?
这井然有序、充满设计涪甚至隐隐透露出某种超越时代的治理智慧的安排,简直闻所未闻!
它混杂着一种仿古的礼仪感和极具实用性的新意,让人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
张飞眼见自家大哥和几位素来稳重的先生都看得呆了;
终于憋不住那满心的得意与快活,爆发出洪钟般响彻广场的大笑:
“哈哈哈!大哥!诸位!怎么样?
这场面,这规矩,没见过吧?
是不是开了眼界?快些下令!别愣着啦!
今这出‘军民同乐宴’,可是你弟妹和我带着人,照着陆贤弟的提点;
琢磨演练了好几,特意为你和远道而来的弟兄们准备的!
保准让弟兄们宾至如归,从此都是自己人!!”
刘备从巨大的新奇与震撼中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三弟那张写满“快夸我”的粗豪面孔,再看看眼前这位安排妥帖、从容自信的弟妹夏侯涓;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对眼前新奇事物的巨大好奇,有对这份周到安排的深深温暖;
更有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已将其理念深深植入簇的“陆先生”愈发强烈的探究欲。
他几乎能感觉到,这看似简单的吃饭安排背后,隐藏着某种他急需理解的东西。
这种急迫的好奇,瞬间压过了其他情绪。
他脸上露出了自南下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
畅快而舒心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未知事物接纳的勇气与期待。
随即,他转向身后的传令兵,声音洪亮,带着主帅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尽快揭开谜底的急切:
“传令下去!各营立刻依照友军要求,于广场前列成六路纵队,严守秩序!
听从营中向导安排!不得拥挤,不得喧哗,违令者依军法处置!”
命令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后方的军士扩散开去。
刘备率先翻身下马,动作间带着一种郑重。
他望向眼前这位气度从容、调度有方的弟媳,心中感慨如潮水般涌动。
他强压下此刻涌起的无数疑问,面上绽开一个极为温和且饱含真诚赞赏的笑容,郑重地拱手:
“如此周至安排,备与将士皆感盛情。
有劳弟妹引路,今日我等,便客随主便了。”
“使君请。”夏侯涓再次侧身施礼,姿态优雅而不失干练。
她手持那面醒目的红色旗,转身引路,步履轻盈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
她不像寻常高门贵眷引领宾客那般婉约随侍,倒更像一位深谙规程、调度有方的主事官或礼官;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着、明晰的指令感与对全局的掌控力;
让身后这群见惯了风滥文臣武将都暗自惊奇,不由得收敛了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她引领着刘备、张飞、赵云、孙乾、糜竺、简雍,以及阿彪、孙敬等核心人物;
径直走向那六条用草绳与木桩界隔出的通道中最靠左的第一条。
通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地面不仅平整,甚至用石灰粉浅浅划出了笔直的行走引导线。
刘备等人依次走入这奇特的通道,立刻感受到一种迥异于任何宴请或军营的氛围——
两侧是静静肃立、如同铜浇铁铸般的黑虎军士兵与预备军;
他们目光平视前方,身姿挺拔如松,形成一道无声而庄严的“仪仗”,传递着森严的军纪;
而通道尽头,那几位忙碌准备的火头军、案几上硕大木桶中蒸腾的热气与弥漫的食物香气;
则散发着无比真实、诱饶烟火气息与生活暖意。
严整冰冷的纪律与温暖鲜活的生活感;
在此刻被这条设计巧妙的通道戏剧性地连接并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既庄重又亲切的独特仪式福
走到第一排长条案几前站定,最左边第一位头裹青巾、衣袖挽得高高且异常干净利落的火头军士卒;
立刻有了动作,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先是从身旁码放得如同尺子量过般整齐的“陶碗摞”顶端;
利落地取下最上面一只粗陶大碗,碗壁厚实,触手微温。
然后,他右手握住第一个木桶的桶盖提手,用力向上一掀——
“噗”的一声轻响,一股更加浓郁、清新、饱含着谷物特有香甜味的白色蒸汽;
如同挣脱束缚般猛然升腾、扩散开来,瞬间扑向近在咫尺的刘备面门!
那是最纯粹的稻米饭刚出锅的香气,足以唤醒最疲惫的肠胃。
火头军左手持碗,右手握着一柄长柄深腹的木勺;
探入桶中,稳稳地舀起满满一勺颗粒分明、晶莹润泽的稻米饭;
手腕一转,“啪”地一声轻响,米饭被扣入碗中,堆起扎实的丘。
紧接着是第二勺,同样分量十足。
转眼间,粗陶碗里便盛了大半碗洁白莹润的饭山。
他没有将碗直接递给刘备,而是手臂平稳地一伸,递给了紧挨着他站在右侧的第二位火头军。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毫无迟滞。
第二位火头军显然早有准备,他面前的两个木桶盖子早已掀开。
左边桶里,盛着的是油光发亮、酱色浓郁醇厚、夹杂着金黄姜丝与雪白蒜片的炒肉片;
略微带肥的瘦肉片在澄亮的油脂中微微颤动;
霸道的咸香、酱香混合着辛料的香气,毫不客气地侵占着周围的空气;
右边桶里,则整齐码放着另一番景象——色泽焦黄油亮、边缘微卷翘起、散发着纯粹炙烤焦香的五花肉片;
每一片都烤得恰到好处,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部分纹理分明;
上面似乎还均匀地撒着些细细的、看不太清却更添风味的香料末子。
这第二位火头军接过那碗米饭,动作麻利至极。
他先用另一个勺子,从左边桶里舀起一大勺酱汁淋漓的炒肉,连同些许油亮的酱汁,均匀地铺在雪白的米饭一侧;
紧接着,又从右边桶里舀起一勺烤得焦香扑鼻的五花肉片,仔细地铺在另一侧。
滚热的油脂和浓郁的肉汁,迅速渗透到下方温热的米饭中;
将部分洁白的米粒染上诱饶琥珀色与酱赤色,视觉效果与香气层次瞬间达到顶峰。
然后,他才双手稳稳地捧起这碗堆尖冒顶、色彩对比鲜明、肉香饭香交融;
令人一看便食指大动的饭,恭敬而平稳地递向刘备;
同时声音清晰、语速适中地道:
“请主公先行用餐,也为后面的弟兄们做个示范。
肉饭在此,旁边木桶内是今日熬煮的骨头野菜汤,汤和筷子由旁边的兄弟供给。”
刘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这碗沉甸甸、热腾腾、香气如同有形之物般直往他鼻腔里钻的饭。
触手所及,是粗陶碗壁传来的踏实温热;
映入眼帘的,是米饭的莹白、炒肉的浓赤、烤肉的焦黄,三色分明,层层叠叠,构成一幅朴素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他忍不住低下头,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稻米清甜的淀粉香、动物油脂经过高温催化的丰腴肉香;
酱料豆豉经过发酵与爆炒的复合咸香、以及柴火炙烤带来的独特烟火气……
种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最原始、最朴素,却也最霸道、最踏实的香气。
这香气,瞬间穿透了他连日来只能以冰冷干硬干粮果腹的寡淡记忆;
直击心灵,勾起的不仅是食欲,更是一种对“安稳”、“饱足”生活的久违眷恋与强烈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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