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真香。”
刘备几乎是脱口而出，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连日清水干粮的肠胃仿佛在这香气刺激下苏醒过来，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碗饭带来的感官冲击，实在太大，太直接了。
但惊喜与本能的口腹之欲过后，属于一方统帅的理智迅速回笼，压制住了那份渴望。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面带得体微笑、安静陪同在侧的夏侯涓；
语气中带着真诚的关切，更有一丝身为主公必须考量的审慎：
“只是…弟妹啊，这饭食…是否过于丰厚，有些破费了？
我且问你，今日我带来的这近万将士，人人皆能得此标准么？三军日常，又当如何？”
他看得分明，那碗中米饭粒粒饱满，绝非陈米；
那肉，无论是炒是烤，都是分量十足的真材实料。
即便在他势力鼎盛、坐拥徐州之时，寻常士卒的日常伙食也绝难达到如此水准，更遑论在袁绍麾下做客将时所见。
这孤山峪，看起来并非富饶之地，难道竟能如此奢靡、大方地供养军队？
夏侯涓温婉一笑，对于刘备的疑问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她轻轻摇头，声音平和却清晰地解释道：“使君明鉴，今日这餐食，确实比营中平日标准丰盛许多，堪称‘奢侈’二字。
然则，主公与上万弟兄千里辗转，身心俱疲；
正需一顿扎实饱饭，既慰劳艰辛，更提振低迷之士气。此为其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洞悉人心的聪慧光彩，继续道：
“其二，陆贤弟曾有言，‘收取军心，不止于阵前激昂之辞、战后论功行赏；
更在于平日衣食饱暖、伤病有医，令士卒真切知晓，跟随何人，方能安身立命，不负血汗’。
今日这顿饭，便是依照贤弟所言，踏出‘收取军心的第一步’。
要让新来的弟兄们从这第一口实实在在的饭食中便明白；
在孤山峪，在主公麾下，只要恪尽职守、同心戮力；
便能吃得饱、穿得暖，甚至……偶有如此丰盛之时。”
她最后看向刘备，语气在温婉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还带上零家人间的俏皮：
“况且，今日兄弟重逢，军民同庆，理当有所表示，方显喜悦。
使君不必过于挂怀一时耗费，尽管安心带领弟兄们享用便是。
至于后续粮秣用度、长久持家之计，营中自有筹算与章程。
后面的‘惊喜’还有许多，待使君饭后，咱们再坐下慢慢叙也不迟。”
着，她从容地转向旁边，也从火头军手中；
接过了与刘备那碗一般堆得冒尖、热气腾腾的饭菜。
刘备听罢，尤其是当“陆贤弟所言‘收取军心的第一步’”这几个字清晰入耳时；
心中如被无形的重锤猛然叩击，震撼莫名，豁然开朗！
这已远非简单的权术，而是一种深谋远虑、直指人心根本的治军方略；
一种将宏大理想落于日常温饱的务实智慧。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这碗看似普通的饭食，只觉其分量陡然又沉重了数倍——
这捧着的，哪里只是一碗饭，分明是沉甸甸的民心军心，是一套他前所未闻的立基之道！
“使君，您还是先取汤和筷子吧，咱们该去下一地了。”
夏侯涓恰到好处地微笑着提醒，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旁和后方；
“您看，后面的弟兄们可都排着队，眼巴巴地等着呢。”
刘备闻言，蓦然从思绪中惊醒，顺着她的目光向旁边和身后望去。
果然，旁边的第二条通道入口处，已经有一队明显是袁军出身的士卒；
在各自军官略显生疏的带领下排成了队粒
然而，因为他这位主公还站在第一条通道的案几前端未动；
隔壁通道的火头军们也恪守着某种统一的“流程”或指令，并未开始动作。
那队士卒只能翘首引颈，目光热切又带着几分焦躁地不断瞟向案几上那四个巨大的、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木桶；
尤其是那两个盛满了油光肉食的桶，眼神复杂无比。
而在他身后，以赵云、孙乾、糜竺、简雍等人为首的核心文武队伍，也已经排成了一粒
无人出声催促，但那种沉默而有序的等待；
本身便形成了一种温和却明确的无形压力，催促着他这位“示范者”完成流程。
更让刘备心头猛地一动的，是旁边通道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卒。
那是个身材瘦高、颧骨突出、面有明显菜色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袁军号衣。
他眼睛几乎一眨不眨，直勾勾地死死盯着木桶里那些油汪汪、颤巍巍的肉片；
喉结因为频繁而剧烈的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
他的双手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搓着自己破烂的衣角，那表情与其是单纯的渴望；
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惊、深深怀疑与近乎惶恐的不敢置信——
吃得太好了，好得完全超出了他对于“军粮”乃至“饱饭”的认知极限；
好到让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不真实；
甚至害怕这会不会是某种令人不安的幻象或是别有深意的“最后的晚餐”。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刘备那颗以“仁德”自诩的心；
也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并让他更加透彻地理解了这顿饭；
这套新奇“流程”背后，那位名为“陆渊”的年轻人；
究竟想向这些疲惫、怀疑、麻木的灵魂传达什么；
又想在这汝南山谷中，塑造出一种怎样不同的秩序与未来。
“好！好！” 刘备不再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仿佛在这一瞬间下定了某种关乎未来的决心。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接受盛情款待的客人；
而是开始主动代入“主公”与“示范者”的角色，决心去配合、去完成这个充满深意的特殊仪式。
他连忙依照指引，从最后一位火头军手中接过盛着奶白骨汤、飘着几片野材陶碗和一双打磨光滑的竹筷；
然后转身，随着夏侯涓那轻盈而带有明确引导性的步伐，从这条通道的“出”口，走向专为用餐划定的区域。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郑重，因为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跟随着他的背影；
期待着，审视着，也或许……正被悄然触动着。
直到踏出那条被标记为“出”的通道，刘备才真正领会到这些通道设计的精妙之处——
它们并非彼此孤立的终点，而是像山间精心引导的溪流，在完成“打饭”这一核心环节后；
便自然而然地收束、并流。
六条通道的末端，巧妙地被引导至一个宽敞的衔接区域；
随后汇合成一条更宽阔、以大均匀的碎石简单铺就的主道。
这条主道，蜿蜒着通向广场右侧一片地势略高的开阔缓坡。
缓坡之上的景象，再次颠覆了刘备对于“军营用餐”的想象。
这里没有预设的尊卑席位，没有案几屏风，更没有森严的等级隔阂。
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根不知从何处运来、粗大结实；
树皮已被磨得光滑的圆木；
它们被整齐地横向排列放置，如同一条条浑然成的巨大长凳。
间隔适中，不高不矮，正好让人舒适就坐；
坐在这里，既能享受相对舒适的用餐空间；
又能将广场上军队集结、百姓往来的景象收入眼底；
无形中营造出一种“军民一体”、“同处一片地”的微妙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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